“何……何为礼?”
风吟那平静得近乎冷酷的诘问,如同三九天的冰水,兜头浇在朱正德癫狂燃烧的恐惧与怒火之上,发出“嗤嗤”的、令人心悸的声响。他肥胖的身躯猛地一哆嗦,手中那柄装饰华贵的长剑“哐当”一声脱手坠地,在厚软的地毯上砸出一声闷响。
论礼? 在这生死关头?在这他罪行即将败露的绝地? 这妖孽……莫非是疯了不成?!还是……还是某种更残忍、更诛心的戏弄?!
一股混杂着荒谬、屈辱和更深层恐惧的寒意,顺着朱正德的脊椎骨窜上头顶。他死死盯着风吟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波澜的眼眸,试图从中找出戏谑或嘲讽,却只看到一片冰冷的、如同镜面般的沉寂,清晰地映照出他自己此刻仓惶、狼狈、如同小丑般的倒影。
不!不能乱! 他是朱正德!是仪礼城的“礼教楷模”!是熟读圣贤书、一言可为天下法的士林领袖!岂能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妖邪用言语拿住?!
一股莫名的、源于数十年伪饰生涯的本能力量,强行压下了朱正德几乎崩溃的心神。他深吸一口气,尽管胸膛依旧剧烈起伏,尽管枯瘦的手指仍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但他努力挺直了那早已被酒色掏空、佝偻的背脊,脸上强行挤出一丝属于“大儒”的、僵硬的肃穆与威严。
“礼?!”朱正德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刻意放缓了语速,带上了几分他惯常在公开场合训诫他人时拿腔拿调的抑扬顿挫,仿佛这样就能重新披上那件早已千疮百孔的“礼法”华服,“圣人云:‘克己复礼为仁!’礼者,天地之序也,人伦之纲也!”
他抬起颤抖的手,指向四周,指向这间奢华却密闭的卧房,仿佛在指点一座无形的江山: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尊卑有序,长幼有别!此乃礼之根本!仪礼城为何能以‘礼’为名?便是因我朱家世代,秉持祖训,教化乡里,使民知礼义,懂廉耻,各安其分,各守其业!此乃……此乃盛世之基,王道之所存!”
他的声音渐渐拔高,似乎从这熟悉的、如同盔甲般的辞藻中汲取到了一丝虚幻的力量,眼中甚至泛起一丝病态的光: “礼,便是规矩!是体统!是尔等庶民,见官需跪,遇尊当敬!是女子需守贞静,男子当知廉耻!是朱家执掌仪礼城之权柄,乃天命所归,乃……乃维护这‘礼’之秩序,不可或缺之砥柱!!”
他越说越快,唾沫星子横飞,枯瘦的脸颊因激动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晕,仿佛要将一生所学、所用来粉饰自身的那些大道理,尽数倾泻出来,筑成最后一道抵御恐惧和真相的堤坝: “尔等邪魔外道,不尊礼法,不守纲常,恃强凌弱,祸乱乡里!才是真正的……真正的礼法之敌!天下共诛之!!”
一番“义正辞严”的咆哮之后,朱正德气喘吁吁,死死盯着风吟,仿佛一个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又像一个坚信自己站在道德制高点的卫道士。
风吟静静地听着。从始至终,他脸上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直到朱正德那番空洞而激昂的“宏论”在密闭的房间里回荡殆尽,只留下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声时——
风吟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那不是嘲讽,不是轻蔑,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冰冷的了然。仿佛一位医者,终于看清了病人膏肓者体内那早已腐烂流脓的病灶。
他没有反驳。 没有争辩。 甚至没有再去看朱正德那双充满了希冀与恐惧的、如同溺水者抓住稻草般的眼睛。
他只是,再次缓缓举起了手中的竹笛。
动作轻柔,舒缓,如同拂去琴弦上的微尘。
他将笛孔,凑近唇边。
然后,吹响。
没有雷霆万钧,没有裂帛穿云。 笛音起处,竟是异常的轻柔,和缓。 如同三月江南的蒙蒙烟雨,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又似深闺女子午后慵懒的低吟,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人心的韵律。
这笛音,与德音楼破阵时的空灵纯净不同,与之前庭院中那讽刺威严的曲调更是迥异。它没有任何攻击性,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喜庆?如同在演奏一首用于庆典、用于祝寿、用于歌颂盛世华章的祥和乐章。
朱正德初时一怔,紧绷的心神在这突如其来的柔和笛音中,竟不由自主地松弛了一瞬。这妖孽……搞什么名堂?莫非是自知理亏,欲以音律求和?
然而,这念头仅仅持续了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
当那轻柔祥和、甚至带着一丝隐秘喜庆意味的笛音,如同无孔不入的温水,悄然渗入他的耳膜,更穿透皮肉骨骼,直抵他心神最深处时——
异变,骤生!
风吟的心气,随着这诡异的祥和笛音,不再是锋利的刀刃,而是化作了最精微、最诡异的引子!它并未攻击朱正德的**,也未强行扭曲他的意志,而是……轻轻撬动了他灵魂深处那扇紧闭的、埋葬着无数肮脏与罪孽的黑暗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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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正德只觉得脑海中猛地一震!眼前的一切——奢华的卧房、摇曳的烛火、对面那吹笛的靛青身影——瞬间如同水中倒影般模糊、扭曲、破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幅光怪陆离、荒诞绝伦、却又无比清晰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入他的意识!
画面一: 不再是阴暗的祠堂偏殿!而是张灯结彩、宾客盈门的朱府寿宴!他自己高坐主位,满面红光!台下,不再是阿谀奉承的嘴脸,而是……而是那个因不肯卖田而被他们诬陷“失贞”的少女石小荷!她穿着大红的嫁衣,脸上却挂着绝望的泪水,被几个面目模糊、却穿着喜庆服饰的“家丁”,在一片喧天的锣鼓鞭炮和宾客们(仔细看,那些宾客的面孔,竟都是被他逼死、迫害过的冤魂!)扭曲狂笑的“祝贺”声中,硬生生塞进了一只披红挂彩的……猪笼!然后,“噗通”一声,在漫天飘落的彩纸和“百年好合”的欢呼里,被沉入了猩红如血的河水之中!他听到自己在大笑,举起酒杯,对着那翻涌的血河高声颂念:“此乃……正家风!明礼法!当浮一大白!!”
画面二: 不再是冰冷的府衙公堂!而是一处金碧辉煌的戏台!他身着蟒袍,扮演着青天大老爷!台下掌声雷动!台上,跪着的不是犯人,而是那个被他强占铺面、逼得撞死石狮的李木匠!李木匠脖子上挂着“刁民诬告”的木牌,却在他惊堂木拍下的瞬间,头颅如同熟透的西瓜般猛地炸开!红白之物飞溅,落在台下那些看得如痴如醉的“观众”(依旧是那些冤魂面孔)身上,引来他们更加疯狂的喝彩与叫好!而他,捻须微笑,朗声道:“肃清奸佞,还我朗朗乾坤!此乃……礼法之威!”
画面三: 不再是阴暗的账房!而是一座堆满金山银山的宝库!他穿着皇帝的龙袍(?!),坐在纯金的龙椅上!下面,无数穿着官服、却长着猪狗脑袋的“官员”,正将一箱箱沾着血污的金银财宝抬到他面前,高呼万岁!其中一箱打开,里面滚出的不是元宝,而是一颗颗兀自瞪着眼睛、充满怨恨的人头!那些人头,都是被他放印子钱逼得家破人亡的债主!而他,拿起一颗“金元宝”(那颗人头),放在嘴边狠狠咬了一口,汁水淋漓,大笑道:“民脂民膏,养我朱门!此乃……天经地义!哈哈哈哈!”
画面四、五、六…… 陷害忠良时,被害者被披上“谋逆”的戏服,在万民“唾弃”的欢呼中被凌迟处死,每一片肉落下,都化作金色的铜钱,叮当作响! 逼奸民女时,场景变成洞房花烛,红烛高烧,而女子的哭喊声与他的淫笑声,竟混合成一首荒腔走板的“喜庆”唢呐曲! 侵吞田产时,地契化作飞舞的蝴蝶,落在枯骨遍野的焦土上,焦土瞬间开出妖艳的、流淌着鲜血的花朵!
一桩桩!一件件! 他一生所做的所有伪善之事,所有龌龊勾当,所有沾满鲜血的罪行!此刻,在这诡异到极致的、充满喜庆祥和意味的笛音引导下,全部以一种极度荒诞、极度扭曲、却又无比“真实”的方式,在他脑海中疯狂上演!上演成一场场为他“歌功颂德”的盛大闹剧!一场场为他肮脏一生谱写的、血淋淋的“赞歌”!
“不……不是这样的!不是!!”朱正德发出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尖叫!他双手死死抱住头颅,枯瘦的手指深深掐入头皮,留下道道血痕!他拼命地摇晃着脑袋,想要驱散这些恐怖的幻象!
然而,那轻柔的笛音如同最粘稠的胶水,牢牢粘附在他的神魂之上!那些荒诞喜庆的画面,如同附骨之疽,疯狂地增殖、蔓延!将他所有的辩解、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礼义廉耻”,都在他自己眼前,撕扯得粉碎!露出下面那早已腐烂发臭、爬满蛆虫的真实!
他看到了! 清清楚楚地看到了! 那个被他用“礼法”外衣精心包裹了一生的、真正的自己——一个贪婪、残忍、虚伪、以他人血肉为食的恶魔!
“礼法……我的礼法……哈哈……哈哈哈……”朱正德眼神涣散,脸上扭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混合着极致恐惧、崩溃和一种诡异狂喜的笑容,涎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流下,“好看……真好看啊……我的寿宴……我的功德……哈哈哈……”
笛音依旧轻柔地流淌着,如同在为这场灵魂的凌迟,伴奏。
风吟静静地看着陷入癫狂幻境、手舞足蹈、时而尖叫时而傻笑的朱正德,眼神沉寂如万古寒冰。
虚伪的照见。 心魔的反噬。 这,便是他送给这位“礼教楷模”的……最后一份“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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