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瑶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
手掌撑在青石地上,后背的痛从脊骨一路攀上来,她吸了一口气,嘴角又溢出一缕血。
她低头看了看,拿手指蹭了一下嘴角,原来是流血了。
她把地上的红梅图捡起来。
纸面压皱了,几道折痕从画心蔓延到边缘,正好穿过那朵她调了三遍朱砂才勉强满意的粉色小花。
她指腹按上去,一点一点地抚,从花瓣往外推。褶皱刚抚平,手一移开,又皱回去了。
像有些东西,抚是抚不平的。
她顿了一下,索性不抚了。就这么卷。
从边缘开始,第一朵。
那是山门前他递过画时她最先看到的那一朵,开在最老的枝上,红得像陈年朱砂。他说,一天涂一瓣,九十瓣梅花涂完,就回来。
第二朵。是在清溪坊。
老板排出一排深浅不一的朱砂,指着一盒说这个最耐久,千年不褪。她花了五十灵石买下来,抱回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个一掷千金的财主,满心都是欢喜。
第五朵。是灵酒起封那一日。
满室酒香,她把五种灵酒分装好,各挑了两小坛送去掌门殿。她还特地留了“红尘醉”没有卖,说好了要给他喝。
第三十七朵。有人编了本《风潇客酒话》,写她仗剑天涯、醉卧花丛,每到一处必留一段风流公案,还有六位红颜知己。
她盘腿坐在竹榻上,笑得直不起腰,心想等他回来了,一定要念给他听。
第九十朵。最后一朵。
梅花已涂好,却没等来想等的人。
她抬起头,那扇紧闭的主殿门,一直没有开。
她慢慢站直身体,把画抱在怀里,对着殿门方向安安静静地行了一礼。
不是谢他今天把她推出来,是谢他曾经把她放在心上过。那些日子是真的,那些心意是真的,她不后悔来过。
然后转身,朝清韵院外走去。
青石被晨露打湿了一半,她的鞋底踩上去,没有声响。
风从云海里来,拂过她鬓角的碎发,拂起来,又落下去。
身后的石阶很长。
回廊的柱子、白玉兰的满树青翠、竹林深处那片他曾教她剑法的空地,全在身后,被石阶一级一级地拉远。
她裙摆上的兰花草已经枯萎了,沾了灰,染了血,从清韵院一路带出来的那个春天,走到这里,终于谢尽了。
血在她唇边慢慢干涸,像红梅图上的第九十一朵梅花。
只是这一朵,开错了地方。
掌门收到赵铭传信时,正在批阅文书。茶盏搁在手边,茶汤碧绿,热气袅袅。
他扫了一眼玉符上的字,茶盏直接从指间滑落,碎瓷溅了一地。
“速来救命”
——赵铭做了很多年灵隐峰执事,一向稳重,从没用过这两个字。
他到灵隐峰时,远远便看见林清瑶正从石阶上一步一步走下来。
月白的衣裙上沾了尘,领口洇着一小朵暗色的血迹,从月白变成了赭褐。唇角的血痕凝成一道极淡的线,怀里还抱着一卷画。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像在数步子,也像在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这条路走完。
“清瑶。”
林清瑶停下脚步。抬起头,看见是师父。她微微眯了眯眼,像被晨光晃了一下,然后弯起唇角,笑了一下。
“师父。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掌门伸出手。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了一息,才落在她唇角边。指腹极轻极轻地蹭过那道干涸的血痕,一点一点,慢慢擦去。
然后收回去,垂在身侧,攥紧。
“嗯。没事就好。”
随行的弟子愣在原地。
被掌门看了一眼,才猛地回过神来,连忙上前,小心翼翼扶住林清瑶的手臂。
“林师姐……”
林清瑶没有推拒,她确实走不动了。她强撑着对掌门师父行了一礼,动作很慢,但腰弯下去的角度和从前一样规整。
然后被扶着,慢慢往山下走去。
这一路,没有回头。
掌门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石阶尽头的方向,看了很久。晨光从他肩头移过去,落在他空空的掌心。然后他转过身,望向灵隐峰顶。
山风从他身侧呼啸而过,吹得衣袍猎猎作响,他脸上的那点温度一寸一寸沉了下去。
他没有带任何弟子,独自迈步,一步一步,走进了清韵院。
殿门敞着。凌玄立在殿中央,玄色法袍,墨发束冠,周身清光流转。
主殿前的青石地上,落着一小滩血。在晨光里已经半干了,边缘微微发暗,像一片被揉碎又摊开的花瓣。
掌门看着地上那滩血迹,沉默了很久,晨光从殿门外一寸一寸移进来,落在地上那滩血上,又移到他的鞋尖前。
终于他开了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真君。我的徒弟,若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还请您……高抬贵手。”
凌玄抬起眼,目光从掌门脸上掠过,落向殿外空茫的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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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清瑶踏仙途请大家收藏:()清瑶踏仙途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既然你开了口,此事便交由你处置。罚她去思过崖面壁一个月。”
掌门垂首,行了一礼。
“是。多谢真君。”
他转身,走出清韵院。殿门在身后敞着,没有人送,也没有人关。
掌门走下灵隐峰的石阶。山风从他身侧呼啸而过,吹起衣袍,又落下。
有些事,有些人,最好的应对,只能是风过了无痕。
三天后,林清瑶抱着红梅图和并蒂莲花灯,在思过崖边坐了一整天。
从日头东升坐到云海染金,从金辉散尽坐到暮色四合。崖风从谷底灌上来,把她的裙摆吹得一浪一浪,她一动不动,像崖边一块生了根的石头。
她把红梅图展开,九十朵梅花在暮光里深深浅浅地红着。她的目光直接落在了第九十朵上。
朱砂蘸得太满,红色洇出了花瓣的边缘,晕开一小片,像一滴溅落的泪,也像一朵花终于撑不住自己的形状,要化在纸上了。
没有什么好看的了!
她把画慢慢卷起来,搁在膝上。
又把那盏并蒂莲花灯举到眼前。竹骨上还留着茶亭那夜的雨水痕迹,深深浅浅,像谁用手指在骨节上写了又擦、擦了又写的字。
花瓣比那时皱了许多,绢纱的边缘微微卷起来,露出里面细薄的竹篾。
她一直舍不得抚平这些褶皱,好想留着,就留住了那夜的雨声。可她忘了,那夜的雨早就停了。
她把画和灯一起举到了崖边。
画纸被风吹得哗哗响,像是那九十朵梅花同时振翅要飞。莲花灯的竹骨在风里轻轻晃动,绢纱花瓣一张一合,像茶亭那夜雨落的余音,又像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叹息。
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得纷乱,发丝拂过她已恢复血色的唇角,拂过她新换的衣裙。
“凌玄,你的梅花,我不想要了。还给你。”
声音很轻,一出口便被风卷走了,卷到云海深处,卷到那个再也不会有人应答的方向。
“茶亭的雨,我也不想听了。我更喜欢晴天。”
她松开了手。
红梅图被风卷起,在崖边打了个旋。画纸在半空中展开,九十朵梅花在暮光里翻飞起来,像一树终于挣脱了枝头的花。
开得不管不顾,落得干干净净。
并蒂莲花灯紧随其后。竹骨在风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像在跟谁道别。灯在云海上方翻了一个身,一闪,便被吞没了。
她没有说话,眼泪却一颗一颗往下淌,滑过下巴,砸在膝头。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裙上的灰,转身朝山洞走去。
“凌玄,我也把你,还给云海了。”
身后,云海翻涌,吞没了梅花图,吞没了并蒂莲的灯,吞没了茶亭的雨和观云亭的云,也吞没了她曾想放在心上的那个人。
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崖边最后一缕金光也收走了。
山洞是冷的,石壁是硬的,月光从洞口漏进来,落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她在石榻上坐下来,把背挺得很直,然后,开始抄“心经”。
她是风。
风没有归途,风只有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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