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无声浸染着京城的街巷。
独孤无忧与苏琉璃返回南城棺材铺附近时,已是亥时三刻。秋末的冷风卷着落叶,在空荡的巷道里打着旋儿,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像是某种不祥的窃语。
两人一路无话。
阿忧走在前面,脚步放得极轻,几乎听不见落地声。他右手按在腰间那柄用粗布包裹的短刃上——那是离开书院时白先生私下赠予的,名曰“敛锋”,看似寻常,实则是用北海寒铁掺了星纹钢锻造,专破护体罡气。
苏琉璃跟在他身后三步处,琉璃心眼无声展开,淡金色的光晕在眸底流转。她感知着周遭五十丈内的能量流动——巷口卖炊饼的老汉收了摊,正推着车吱呀呀往家走;斜对门那户人家里,夫妻在低声吵架;更远处,打更人敲着梆子,声音在夜雾里显得飘忽。
一切看似平常。
但她的眉心始终微蹙着。
从静心庵后山回来的路上,那种被无形之网笼罩的窒息感就未散过。京城上空那张以九幽塔为核心的能量大网,在琉璃心眼的视野里清晰得刺目——它像一只倒扣的巨碗,碗壁上流淌着暗红色的脉络,那是噬灵诀特有的污浊气息,正缓缓渗透进整座城池的阵法根基里。
而静心庵方向,三重阵法如三层嵌套的光茧,将那座小小庵堂裹得密不透风。最外层的“警戒阵”泛着青灰色,中间那层“困锁阵”是土黄色,最内层……她看不清。
那不是寻常阵法该有的颜色。
是一种近乎于“活物”的、缓慢蠕动的暗紫色,像凝结的血块,又像某种寄生在能量结构里的毒瘤。
“织魂丝……”苏琉璃在心中默念这三个字,指尖不自觉地抚过腰间药囊。那里有七种解毒丹、三种护心散,还有一瓶用琉璃宗秘法炼制的“清灵露”,能暂时屏蔽绝大多数毒物对神魂的侵蚀。
但面对“织魂丝”,她毫无把握。
药神殿的古老典籍里,关于这种奇毒的记载只有寥寥数行:“产于南疆万蛊窟深处,取百年‘噬魂蛛’母皇丝腺液,辅以七种怨魂草炼制……中毒者神魂如坠蛛网,五感渐失,最终化作活傀。解毒需三味主药:千年雪莲心、幽冥昙花露、施毒者心头血为引。”
千年雪莲,药神殿后山禁地或许还有珍藏。
幽冥昙花,只传闻在西南死寂沼泽深处,三十年一现,花开即谢。
至于施毒者的心头血……
苏琉璃看向走在前方的阿忧。
少年肩背挺直,但灰发在夜风里拂动时,那抹刺目的颜色让她心头一紧。星辰化被压制在三十,可寿元的损耗是实实在在的——这大半个月,阿忧的头发又灰了两成。
“到了。”
阿忧忽然停下脚步,声音压得极低。
眼前是棺材铺的后墙。墙面斑驳,长着青苔,看上去与周围破败的民居毫无二致。但阿忧右手在墙砖某处按了三下,又向左旋了半圈——
“咔。”
一声轻响,墙面向内滑开一尺,露出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两人先后闪入。
墙在身后无声合拢。
棺材铺的地窖里,油灯还亮着。
昏黄的光晕洒在堆满杂物的空间里——几口未上漆的白坯棺材靠墙立着,角落堆着刨花和木屑,空气中弥漫着松木和桐油的气味。正中那张破木桌上,茶壶还温着,两个粗瓷茶杯里剩着半盏冷茶。
但没人。
阿忧瞳孔微缩。
苏琉璃已快步走到桌前,指尖在桌面一抹,又凑到鼻尖轻嗅。
“茶凉了至少一个时辰。”她低声道,“没有打斗痕迹,也没有血腥味。”
阿忧没说话,目光在地窖里快速扫视。
哑仆通常会在墙角留下暗记——那是用炭笔画的极简符号,外人看了只当是孩童涂鸦。可此刻墙角空空如也。
他的心跳快了两拍。
陆小七那小子虽然机灵,但毕竟年轻,实战经验不足。哑仆虽是前监天司的老人,可终究失了言语,真遇到高手围剿……
“这里。”苏琉璃忽然蹲下身,指着桌腿与地面的缝隙。
阿忧俯身看去。
缝隙里卡着一小片薄木片,不过指甲盖大小,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什么地方硬掰下来的。木片朝上那面,用极细的炭笔写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枯柳。”
后面似乎还有笔画,但木片太小,写不下了。
“枯柳巷?”苏琉璃站起身,“西城那边?”
阿忧握住那片木片,指尖摩挲着粗糙的表面。这是陆小七的手法——那小子总喜欢在机关零件上刻刻画画,说是“留个记号好找”。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守门人烙印在左臂微微发烫,星辰之力在体内缓慢流转。三十的星辰化带来了太多负担,但也赋予了他某种超越常理的感知——不是苏琉璃那种洞悉能量本质的“心眼”,而是更模糊、更本能的对“危险”与“轨迹”的预感。
此刻,那种预感没有示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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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阿忧睁开眼,将木片收起,“去枯柳巷。”
“等等。”苏琉璃按住他手臂,从药囊里取出一只白玉小瓶,倒出两粒淡青色药丸,“先服‘敛息丹’。京城夜巡虽不如边关森严,但黑蛟营的暗哨无处不在,我们刚从静心庵那边回来,身上难免沾了阵法残留的气息。”
阿忧点头,接过药丸吞下。
药丸入喉即化,一股清凉气息顺着经脉游走全身,将皮肤表层那些细微的能量残留一一包裹、消弭。这是药神殿秘传的丹药,炼制不易,苏琉璃身上也不过十余粒。
两人没走原路,而是从棺材铺正门悄然离开——哑仆设计这处据点时,留了三条密道,分别通往三个方向。他们选了往西的那条,出口在一处废弃的染坊后院枯井里。
从枯井爬出时,已近子时。
西城这一片比南城更破败,房屋低矮拥挤,巷道窄得仅容两人并肩。夜色里弥漫着劣质炭火的气味,还有隐隐的尿骚味。偶尔有野狗在暗处吠叫,声音在空巷里传得很远。
枯柳巷不难找——巷口真有一株枯死的老柳树,树干虬结,枝条光秃秃地指向夜空,像一具僵硬的尸骸。
第三户,门环系蓝布。
阿忧在巷口阴影里观察了片刻。那户人家门扉紧闭,窗纸透出微弱的光,里面静悄悄的,听不见人声。
“我去敲门。”苏琉璃低声道,“你警戒。”
她走到门前,没有直接叩门环,而是伸手在那块褪色的蓝布上轻轻捋了三下——这是哑仆教过的暗号。
门内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门开了一条缝。
露出一双眼睛,浑浊、警惕,属于一个五十余岁的老妇。她看了看苏琉璃,又瞥向巷子阴影里的阿忧,哑声道:“找谁?”
“借碗水喝。”苏琉璃按照约定好的说辞,“从南边来,走渴了。”
老妇眼神微动:“南边哪?”
“青石镇。”
暗号对上。
老妇这才将门拉开些,侧身让两人进去,又迅速关上门,上了闩。
屋里很简陋,一张土炕,一张方桌,两把凳子。炕上被褥凌乱,桌上一盏油灯如豆。墙角堆着些破麻袋和杂物,散发着一股霉味。
但陆小七不在这里。
老妇走到方桌旁,从桌底摸出一张叠好的纸条,递给苏琉璃,低声道:“一个时辰前,有个哑巴送来的。说若是有一男一女来寻,便交给他们。”
苏琉璃展开纸条。
上面是哑仆的笔迹,炭笔画得仓促,但字迹清晰:
“小七遇袭,雨师所救,现于监天司丙字七号安全屋疗伤。我已按计划转移至备用地窖,勿念。另,雨师有要事相告,可凭此木牌联络——牌在桌脚暗格。”
阿忧俯身,在桌腿内侧摸索片刻,果然触到一处微凸。用力一按,一块木板弹开,里面躺着一枚巴掌大小的深褐色木牌,牌面刻着云纹,正中是个篆体的“雨”字。
“监天司……”阿忧握紧木牌,指尖有些发白。
苏琉璃将纸条凑到灯下又看了一遍,轻声道:“小七受伤了,但雨师既然出手相救,性命应是无碍。只是……”
她没说完,但阿忧明白。
雨师是萧文渊的人,在徐州古战场曾暗中相助,算是半个盟友。可这里是京城,监天司内部派系复杂,萧文渊这个新任指挥使的掌控力究竟如何,谁也说不准。雨师此刻介入,是萧文渊的意思,还是她个人的决定?所谓的“要事”,又是什么?
“去见雨师。”阿忧将木牌收起,“现在。”
“现在?”苏琉璃蹙眉,“夜太深了,而且小七既然在安全屋,一时半会儿不会有危险。我们不如先回哑仆的备用地窖,等天亮再……”
“等不了。”阿忧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雨师特意留牌,说明事情紧急。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浓稠的夜色。
“静心庵那边的阵法,今日又加了一层‘水息感应阵’。那不是皇室惯用的手段,倒像是……影楼‘画皮’一脉擅长的那种,用活物精血为引的阴毒阵法。他们越来越急了。”
苏琉璃心头一凛。
水息感应阵,她听药神殿长辈提过。那是以水中妖物的触须为基,炼制成无形丝线,布在阵法外围。一旦有活物穿过,丝线便会将触感传回阵眼,连来者的呼吸频率、心跳节奏都能探知一二。
这等阵法布置起来耗时耗力,且需定期用新鲜血液温养。静心庵外围本就戒备森严,如今又添这一层,只能说明一件事——
三皇子那边,已经察觉到有人在对梅妃动心思。
或者说,他们在防备着什么。
“好。”苏琉璃不再犹豫,“你知道丙字七号安全屋在哪?”
阿忧摇头。
监天司的安全屋分布是绝密,每个区域都有编号,但具体位置只有该区域的负责人和少数高层知晓。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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牌背用极细的针尖刻着一行小字:“丑时三刻,城隍庙西偏殿,香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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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隍庙在西城与北城交界处,香火早已衰败。庙墙坍了几处,门庭冷落,连匾额都歪斜着,蒙了厚厚一层灰。
丑时三刻,正是一夜中最黑暗的时辰。
阿忧与苏琉璃悄无声息地翻过庙墙,落在荒草丛生的院子里。正殿黑黢黢的,门窗破败,隐约可见里面城隍塑像的轮廓,在夜色里显得阴森。
西偏殿更破,屋顶漏了好几个窟窿,月光从破洞洒下,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斑。
香炉在殿角,是只缺了耳的铜炉,里面积了半炉冷灰。
阿忧走到香炉前,将木牌放入炉中灰烬里。
三息之后。
香炉底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咔嗒”声,炉身竟缓缓向右旋转了半圈。紧接着,炉底石板无声滑开,露出一个向下延伸的阶梯入口。
有微光从下面透出。
两人对视一眼,阿忧当先踏入,苏琉璃紧随其后。
阶梯不长,约莫二十余级。底下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行的砖石通道,两侧墙壁上每隔十步嵌着一颗昏黄的萤石,勉强照亮前路。
通道尽头是一扇铁门。
门前无人守卫。
但阿忧能感觉到,门后有三道气息——一道平稳悠长,两道稍显急促。其中那道平稳的气息,他有些熟悉。
徐州古战场,雨师出手拦截天陨派长老时,曾有一瞬气息外露。
就是这种如深潭静水、却又暗藏湍流的质感。
他抬手,在铁门上叩了三下,两轻一重。
门内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子声音:“令牌。”
阿忧将木牌从门缝下塞入。
片刻,铁门向内打开。
开门的是个穿着水蓝色劲装的年轻女子,容貌清秀,眼神锐利,腰间佩着一柄窄刃短刀。她看了阿忧一眼,侧身让开:“请进。”
屋内比想象中宽敞,像是一处改造过的地下仓库。四壁都是青砖,顶上横着粗大的梁木。正中一张长桌,桌上摊着地图、卷宗,还有几件奇形怪状的金属仪器。
雨师坐在桌首。
她依旧是那身水蓝色劲装,外罩同色斗篷,脸上蒙着轻纱。但此刻没有戴兜帽,一头青丝用木簪简单绾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沉静如秋水的眼眸。
桌旁还站着两人——一个是先前开门的女子,另一个年纪稍长,神色沉稳,正低头整理着桌上的卷宗。
而靠墙的简易床铺上,陆小七正躺着,右臂裹着厚厚的绷带,用木板固定,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呼吸平稳,显然已服过药、处理过伤势。
见到阿忧和苏琉璃进来,陆小七眼睛一亮,挣扎着想坐起来:“阿忧哥!琉璃姐!”
“别动。”苏琉璃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搭上陆小七腕脉,琉璃心眼微光流转。片刻后,她松了口气,“尺骨裂了,脏腑有轻微震伤,但接骨手法很专业,用的药也是上品。静养半月,应无大碍。”
她转身,对雨师郑重一礼:“多谢雨师大人援手之恩。”
雨师微微颔首,算是受了这一礼。她目光落在阿忧身上,打量了片刻,才开口道:“你的头发,比在徐州时更灰了。”
阿忧摸了摸鬓角,没接这话,只问:“雨师大人留牌相召,不知有何要事?”
直截了当。
雨师似乎并不意外他的态度。她示意阿忧和苏琉璃在桌旁坐下,又对那两名女子道:“青鸾,朱雀,你们先出去警戒。”
“是。”两名女子应声退出门外,铁门重新合拢。
屋里只剩下四人。
雨师从桌上拿起一份卷宗,推到阿忧面前。
“先看这个。”
阿忧接过,展开。
卷宗是监天司的内部密报格式,墨迹尚新,应是近期所录。上面记载着九幽塔区域近三日的异常动向:
“十月廿七,子时,塔基‘血眼’首次喷发怨魂流,持续一刻,捕杀流民七人、野犬三只,精血被塔体吸收……”
“十月廿八,午时,影楼‘剥皮’小队押送十一名‘药人’入塔,皆面色呆滞,目露血丝,疑似被噬灵诀控制……”
“十月廿九,也就是今日,申时二刻,塔内发生小规模失控,‘血傀’三具逃出塔区,被‘剥皮’小队于西城废宅剿杀。其间有一少年暗中窥探,遭追杀,后被救……”
阿忧抬头看向陆小七。
陆小七讪讪道:“我就是……想看看那塔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雨师淡淡道:“看可以,但下次记得把‘镜眼虫’的观测距离再拉远三成。‘剥皮’的人对能量波动极其敏感,你在废宅二楼的窥探,他们起初未必确定,但你撤离时机关虫收回的瞬间,那点微弱的能量涟漪,足够他们锁定方位了。”
陆小七脸一红,低下头。
阿忧继续往下看。
后面的记录更触目惊心:
“据内线回报,塔内目前囚禁的‘最后一人’,身份已确认——靖王赵襄,先帝幼弟,十七年前因卷入‘永和宫案’被废修为,软禁宗人府,三月前被秘密转移至九幽塔。影楼以其纯正皇室血脉为‘药引’,配合三百六十名‘药人’精血怨魂,欲炼制‘人心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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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宗最后,是一行朱笔批注:
“三皇子已下令,朔日当夜,静心庵外围警戒提升至甲等,庵内所有人不得出入。疑似欲借机对梅妃有所动作。”
阿忧握着卷宗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苏琉璃轻轻按住他手臂,低声道:“冷静。”
阿忧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寒。
“雨师大人给我们看这些,”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是想说什么?”
雨师看着他,缓缓道:“两件事。”
“第一,萧指挥使让我转告:监天司内部有阻,他能提供的援助极限在于——在朔日当夜,制造一次不超过一刻钟的皇城东南区域阵法紊乱。区域包括静心庵外围第二、第三重阵法交界处。但需要你们事后,向指挥使解释一切。”
一刻钟。
阿忧在心中快速计算。从静心庵后山那条险径潜入,突破三重阵法,找到梅妃,再撤离……一刻钟,够吗?
“第二,”雨师继续道,语气微沉,“是我个人的提醒。”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寸许长的黑色金属片,放在桌上。
那金属片薄如柳叶,边缘锋利,表面有细密的螺旋纹路,在萤石光下泛着幽蓝的寒光。
“这是今日从影楼杀手身上取下的。”雨师道,“不是兵刃,而是某种‘标记器’。他们追杀陆小七时,曾试图将此物打入他体内。一旦得手,三十里内,影楼自有秘法追踪。”
苏琉璃拈起金属片,凑到鼻尖轻嗅,脸色微变:“里面有‘蚀魂草’和‘引魄香’的气味……这是南疆巫蛊的手段。影楼怎么会用这个?”
“因为影楼里,本来就有南疆的人。”雨师淡淡道,“或者说,影楼那位‘令主’,当年逃亡时,曾得南疆某位大巫庇护。这些年来,影楼与南疆五毒教、万蛊窟,一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她看向阿忧:“你们在查梅妃身上的‘织魂丝’,对吧?”
阿忧心头一震。
雨师连这个都知道?
“不必惊讶。”雨师似乎看穿他的想法,“萧指挥使与你们书院那位院长,有旧。有些事,院长虽未明言,但指挥使多少能猜到。‘织魂丝’是南疆奇毒,皇室秘库或许有收藏,但能动用此毒、且精准下在梅妃身上的,京城里不过一手之数。”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而其中,与南疆关系最密切的,就是三皇子的生母——已故的德妃,出身南疆林氏。”
德妃。
阿忧在书院看过皇室宗谱。德妃林氏,确实出身南疆大族,二十年前入宫,深得皇帝宠爱,生下三皇子赵胤后不久便病逝。死因成谜。
“所以,‘织魂丝’的解药需要‘施毒者心头血为引’……”苏琉璃喃喃道,“德妃已死,那这‘施毒者’……”
“未必是下毒之人。”雨师道,“‘织魂丝’的炼制,需取施毒者一滴心头血融入毒液。德妃虽死,但她的直系血亲——比如三皇子赵胤——的血,同样有效。只是效力会打折扣,可能需要更多量,或者配合其他药引。”
阿忧沉默。
要取三皇子的心头血?
那是当朝监国,身边高手如云,自身修为至少是宗师境。取他的心头血,比闯静心庵见梅妃,难上十倍不止。
“此事暂且不提。”雨师将话题拉回,“说说你们的计划。朔日当夜,你们真要闯静心庵?”
阿忧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雨师大人以为,我们该闯吗?”
雨师看了他片刻,忽然道:“你知道柳如是给你的‘避毒散’,是什么成分吗?”
阿忧摇头。
苏琉璃接话道:“我检查过,里面有‘清心兰’、‘辟邪藤’、‘龙息草’等十七味药材,都是清毒护神的良品。但还有三味药,我辨认不出。”
“辨认不出就对了。”雨师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玉瓶,推到苏琉璃面前,“这是监天司秘库收藏的‘千年石乳’,能显化绝大多数隐藏药性。滴一滴在‘避毒散’上,便知。”
苏琉璃接过玉瓶,迟疑地看向阿忧。
阿忧点头。
她从药囊里取出柳如是给的那包“避毒散”,小心倒出少许在掌心,然后拔开玉瓶塞子,滴下一滴乳白色的液体。
“嗤——”
一声极轻微的响声。
那撮药粉竟冒起淡淡的黑烟!
紧接着,黑烟散尽后,药粉表面浮现出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色纹路,像某种细密的符咒。
“这是……”苏琉璃瞳孔骤缩。
“锁魂契。”雨师冷冷道,“南疆巫蛊一脉的禁术。将此契混入药物,服用者不会立刻发作,但一旦在特定时辰、特定地点——比如朔日子时,在九幽塔‘血眼’附近——动用超过某个界限的真气或神魂之力,锁魂契便会激活,暂时禁锢服用者的三魂七魄,使其沦为施术者的傀儡,时限约莫三十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乞丐剑神独孤无忧请大家收藏:()乞丐剑神独孤无忧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她看向阿忧,眼神锐利如刀:“柳如是给你的,根本不是‘避毒散’,而是一枚遥控的‘傀儡契’。她让你朔日子时去九幽塔投那黑匣子,恐怕真正的目的,是要在你投匣的瞬间激活此契,控制你的身体,去做某件她不便亲自出手的事。”
屋里一片死寂。
陆小七在床上听得冷汗直冒。
阿忧盯着掌心那撮泛着银纹的药粉,良久,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带着些许嘲意。
“果然,”他低声道,“京城里,哪有什么纯粹的善意。”
他抬起头,看向雨师:“雨师大人既然看破此局,想必已有对策?”
雨师摇头:“我没有对策。柳如是此人,背景极深,连萧指挥使都对她忌惮三分。她既然布下此局,就不会轻易让人破局。这‘锁魂契’已与药性彻底融合,除非你完全不用这包药,否则一旦服下,契印便种入神魂,极难拔除。”
她顿了顿:“但我也不是全无准备。”
她又从桌下取出一只铁盒,打开。
里面整齐摆放着十二支拇指粗细的铜管,管身刻满符文,顶端封着蜡。
“这是监天司秘制的‘破煞钉’。”雨师道,“专破各种阴邪咒术、魂体契约。你若非要服用那‘避毒散’,可在服药后半个时辰内,将此钉刺入‘膻中’、‘神阙’、‘气海’三穴,每穴一支。钉内蕴藏的‘破煞金精’会暂时封住契印,使其在十二个时辰内无法被激活。”
“十二个时辰?”苏琉璃急问,“那之后呢?”
“之后,契印会重新松动。”雨师平静道,“但那时,朔日之夜已过。柳如是若真想控制阿忧,必然是在朔日子时那关键一刻。只要撑过那个时辰,这契印便暂时无用。至于如何彻底解除……”
她看向阿忧:“等你见了梅妃,拿到‘内库钥匙’的线索,或许能找到办法。院长当年既将梅妃托付给柳如是照看,必然留了后手。”
阿忧接过铁盒,手指抚过冰冷的铜管表面。
“多谢。”
雨师摆摆手:“不必谢我。萧指挥使说过,你们书院选的‘第三条路’,或许真是这个世道的唯一变数。我只是……不想看着这变数,夭折在阴谋里。”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从暗格里取出一卷地图,在桌上摊开。
那是一张精细的京城地下暗道图。
“柳如是给你的潜入路径,是静心庵后山那条‘一线天’险径,对吧?”雨师指着地图上一条用朱笔标出的细线,“那条路确实隐蔽,但有三处致命缺陷。”
她手指点在地图上三个位置:
“这里,有一处天然形成的‘阴风洞’,常年刮着蚀骨阴风,平日无碍,但每逢朔日,阴风会增强十倍,先天境以下,若无特殊护体功法,半刻钟便会血肉消融。”
“这里,是一片‘鬼哭林’,林中长着一种名为‘摄魂木’的异树,能发出扰乱心智的声波。朔日子时,月华最弱,正是‘摄魂木’活性最强之时。”
“而最后这里,”她手指落在静心庵后墙外,“就是柳如是给的路径终点——一处废弃柴房。柴房地下,埋着三具‘尸傀’,以秘法炼制,沉睡时与死物无异,但一旦有活人踏入柴房十步之内,便会苏醒。”
雨师抬眼看向阿忧:“这三处陷阱,柳如是在给你的路径图里,只字未提。”
阿忧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苏琉璃按住他肩膀,深吸一口气,问雨师:“大人既然知道这些,想必也有应对之法?”
雨师点头。
她取出一枚玉佩,递给阿忧。
玉佩温润,正面刻着云纹,背面是一个古篆的“御”字。
“这是‘御风佩’,能抵挡‘阴风洞’的蚀骨阴风,时效一个时辰。”
又取出一只小铃铛,铃身赤红,内无铃舌。
“这是‘镇魂铃’,贴身佩戴,可抵御‘摄魂木’的声波侵扰。但记住,铃不能响,一旦铃响,说明声波已超负荷,须立刻退出树林。”
最后,她取出一包暗黄色的粉末。
“这是‘腐尸粉’,撒在柴房周围,能掩盖活人生气,骗过‘尸傀’的感知。但药效只有两刻钟,且对‘尸傀’本身无害,只是让它们‘闻’不到你。”
阿忧一一接过,郑重收好。
“雨师大恩,独孤无忧铭记于心。”他沉声道,“他日若有机会,必当报答。”
雨师摇摇头:“不必。我帮你,是因为萧指挥使的命令,也是因为……我也想知道,十七年前永和宫那场大火,究竟烧掉了什么真相。”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我的师父,当年是监天司丙字库的掌故档之一。永和宫大火后第三日,他奉命入宫查验现场,回来后便疯了,整日喃喃‘不止一个’、‘影子活了’……七日后,暴毙而亡。尸检结果是‘心脉碎裂’,但我知道,他是被灭口的。”
雨师看向阿忧,眼神复杂:
“独孤无忧,你身上背负的东西,或许比你自己想象的,还要重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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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他轻声道,“从我知道自己活不过二十岁那日起,就知道了。”
他转身,看向床上的陆小七:“小七,你留在这里养伤。哑仆那边,我会设法联络。”
陆小七急道:“阿忧哥,我的伤不重,我可以……”
“这是命令。”阿忧打断他,“朔日之夜,你需要做另一件事。”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鸽蛋大小的黑色圆球,递给陆小七。
“这是‘影遁珠’,白先生所赠。捏碎后,能制造一片覆盖十丈方圆的绝对黑暗领域,持续十息。这十息内,视觉、感知、甚至能量探查都会失效。你带着它,朔日子时,在九幽塔东侧三百丈那座钟楼顶待命。”
陆小七接过黑球,重重点头:“明白!”
阿忧又看向苏琉璃:“琉璃,你和我一起。我们需要在朔日前,将柳如是给的路径重新探查一遍,确认雨师大人说的那三处陷阱,并找出最佳规避方法。”
苏琉璃点头:“好。”
雨师最后道:“我会在朔日当夜,于皇城东南阵眼处待命。丑时一到,便启动阵法紊乱。你们只有一刻钟。一刻钟后,无论成败,必须撤离。”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还有一件事,沈墨托我转告——太后冥寿祈福那日,他会设法制造西郊骚乱,引开部分监视力量。但那是他最后一次出手。之后,他或许自身难保。”
阿忧握紧拳头
“我明白了。”
他抬起头,望向铁门之外,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朔日。
还有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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