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被冻结在陈芳那句带着血泪的诘问里。
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液,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小宇僵立在原地,像一尊被闪电劈中的石像,维持着那个后退的姿势,只有剧烈起伏的胸膛和那双骤然失去所有焦距、只剩下巨大空洞和茫然的眼眸,证明他还活着。
镜子里,映着他瞬间褪去所有暴戾、只剩下惨白和震惊的脸。
那只刚刚还如同铁钳般死死钳制着母亲手腕的手,此刻无力地垂在身侧,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陈芳那悲鸣般的低语,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他最坚硬的盔甲上反复切割,撬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缝隙。
“你小时候发高烧…也是这样抓着妈妈的手…”
“…喊着难受…要妈妈背你去医院…”
那些被刻意遗忘、被扭曲的**洪流冲刷掩埋的碎片,带着灼热的温度,冲破黑暗的堤坝,汹涌地撞进他的脑海!
滚烫的额头抵在母亲微凉的颈窝…
颠簸的视野里是母亲汗湿的鬓角和急促的喘息…
消毒水刺鼻的气味中,那只紧紧抓着他、带着薄茧却无比安稳的手…
昏沉中,干裂的嘴唇触碰到杯沿,温水带着母亲小心翼翼的气息流入喉咙…
那一声声模糊却无比清晰的、带着哭腔的呼唤:“妈妈…妈妈…”
妈妈…
这个最原始、最纯粹的称呼,带着一种被遗忘的、巨大的情感力量,如同惊雷般在他混乱的脑海中反复炸响!
他不再是那个掌控一切的“神”
不再是那个冷酷的规划者。
在那些碎片里,他只是一个脆弱无助、全然依赖着母亲的孩子!
而眼前这个被他按在墙上、衣衫破碎、泪流满面的女人…就是那个曾经用单薄脊背为他撑起一片天、用全部温柔抚慰他病痛的母亲!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灭顶恐慌和深切刺痛的洪流,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他踉跄着又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刚刚施暴的手,又看向镜中那个眼神破碎、如同被狂风摧折的白兰般的母亲…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悔恨”
的毒液,开始顺着那道裂缝,腐蚀他冰冷坚硬的内核。
“我…”
小宇的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砂石堵住,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他想说什么?
辩解?
否认?
还是…道歉?
所有的语言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张着嘴,却只能发出粗重而紊乱的喘息,眼神在陈芳悲伤的泪眼和自己颤抖的手之间慌乱地游移,像一个迷路的孩子,第一次看清了自己造成的、满目疮痍的废墟。
陈芳靠着冰冷的墙壁,身体缓缓滑落,跌坐在地毯上。
她没有再看小宇,只是将脸深深埋进屈起的膝盖,肩膀无声地剧烈耸动。
那压抑的、心碎的啜泣声,如同最锋利的针,一下下扎在小宇那刚刚被撕开的、血淋淋的伤口上。
那不是控诉,是比控诉更令人窒息的、无声的悲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