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鳞时序 第4章 绿径的真容（下）

降落过程出乎意料地平稳。

高原的地表覆盖着一层坚韧的、类似苔藓的紫色植被，踩上去有弹性，像天然的气垫。可能性号的三点式起落架深深陷入这层植被中，船体轻微晃动后便稳定下来。

外部摄像头启动。

画面里，高原空旷而荒凉。远处是那些病态的几何森林，近处只有一些低矮的、像是金属和岩石混合而成的结构半埋在地下。最大的那个结构大约有篮球场大小，表面布满锈迹和修补痕迹，一扇沉重的气密门紧闭着。

没有欢迎队伍，没有灯光，没有任何生命活动的迹象。

“热信号检测到门后有三个生命体。”墨影报告，“体型差异很大，非人类标准。正在分析生物特征……”

她的话没说完，那扇门突然打开了。

不是缓缓滑开，是猛地向外弹开，撞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门内涌出一股混杂着机油、臭氧和某种肉类**气味的暖风。

三个人影走了出来。

第一个走出来的，让雷厉本能地握紧了腰间的能量手枪。

那是一个蜥蜴人——至少看起来像。身高超过两米五，全身覆盖着暗绿色的鳞片，鳞片边缘有金属加固的痕迹。他的左臂是完整的生物肢体，但右臂从肩膀开始就是粗糙的机械义肢，五根手指是不同型号的液压钳和切割刀。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左半张脸是正常的蜥蜴特征，黄色的竖瞳冰冷无情；右半张脸则完全是机械装置——一个猩红色的机械义眼，周围是裸露的液压管路和散热片，那张“嘴”的位置是一个网格状的扬声器。

“疤面。”雷厉低声说，“他脸上的伤……不是战斗留下的。是故意改造的。”

第二个走出来的是一个……难以形容的生物。它大约只有一米高，身体像是一堆杂乱的金属管道和生物组织的混合体，靠六条细长的机械腿移动。它的“头”是一个半球形的透明罩，里面漂浮着一团不断变化形状的、发着微光的胶质物。没有五官，但透明罩表面不时闪过数据流的光影。

“硅基-生物共生体。”楚铭扬盯着屏幕，“罕见……但理论上可行。那团胶质物可能是它的核心意识载体。”

第三个，也是最令人在意的一个。

那是一个人类女性——至少外形上看起来是。她穿着修补过的宇航服，身材瘦削，一头乱糟糟的短发。但她的脸……她的脸被一个简陋的呼吸面罩完全遮住，面罩的视窗是单向不透光的黑色。更诡异的是，她的双手戴着手套，但手套指尖处不是布料，而是某种半透明的薄膜，能看见下面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灰白色，还有细微的晶体反光。

“被污染者。”青囊的声音带着专业性的冷静，“长期暴露在强辐射或异种生物质环境下，身体发生了不可逆的变异。那个面罩不是维生需要，是隔离需要——她的呼吸可能都带有传染性。”

三个人（如果还能用“人”这个词的话）走到距离可能性号三十米处停下。蜥蜴人——疤面——抬起头，猩红的机械义眼扫过飞船外壳，最后定格在舰桥舷窗的位置。

他知道那里有人在看。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的，是从那个网格状扬声器传出的，带着机械合成特有的冰冷质感：

“欢迎来到垃圾堆。”

每个字都像用生锈的刀片刮擦金属。

“王说你们来干活。”疤面抬起机械右臂，粗大的液压手指指向北方——生态平衡塔的方向，“看到那个冒烟的光塔了吗？”

所有人都看到了。即使在五十公里外，塔身中段那个鼓包的赤红光芒依然清晰可见，像一颗嵌在大地上的、正在溃烂的眼睛。

“‘生态平衡塔’。”疤面继续说，语气里没有任何情感，“核心过热，失控了。它本来调节着‘镜湖盆地’的生态。现在，塔要炸。”

他顿了顿，机械义眼的红光微微增强：

“塔炸的时候，盆地的共生生态圈——一种脆弱的、由三种智慧微生物组成的联合文明——会在十天内彻底崩溃。不是慢慢死，是‘啪’一下，全没了。”

他用机械手指做了一个捏碎的动作。

“你们的活儿很简单：十天内，进入塔，让核心稳定下来。工具？自己找。塔里有旧主人的防御系统，没全坏。食物水？”他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在机械和生物组织的混合脸上显得格外诡异，“基地有最低配额，用完了自己想办法。”

他身后的那个管道生物发出一阵轻微的、像是齿轮摩擦的“咔嗒”声。那个蒙面女人则一动不动，像个雕塑。

“干成了，”疤面说，“王答应你们的医疗设备和部分补给，我们会给。干砸了……”

他抬起机械手臂，指了指天空：

“塔炸的时候，希望你们跑得够快。因为冲击波会覆盖半径五百公里。以你们这艘破船的护盾强度……”

他没说完，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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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逆鳞时序请大家收藏：()逆鳞时序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通讯器里，司天辰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任务时限十天，从何时开始计算？”

“从你们落地的那一刻。”疤面的机械义眼红光闪烁，“已经过去两分钟了。建议你们别浪费时间。”

“我们需要塔的内部结构图、核心系统的技术规格、以及防御系统的详细数据。”墨影通过外部扬声器说。

疤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生锈齿轮转动的“笑声”。

“没有。”他说，“旧主人的数据早就遗失了。我们只知道塔在失控，核心要炸。剩下的……你们自己摸索。”

“这不公平！”雷厉忍不住对着通讯器低吼，“你们这是让我们去送死！”

疤面转向雷厉声音传来的方向——他准确锁定了舰桥内雷厉的位置。

“公平？”机械合成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近似“情绪”的东西，那是混杂着嘲讽和疲惫的调子，“小子，这里是绿径。是拾荒者的垃圾场，是宇宙遗忘的角落。在这里，唯一的‘公平’就是：要么你够强，能活下去；要么你够聪明，能找到活路；要么你够幸运，能捡到别人剩下的东西。”

他转身，开始往回走。管道生物和蒙面女人跟在他身后。

“十天后，要么带着稳定的核心数据回来领报酬，要么……别回来了。”

三人走回那个半埋地下的结构，沉重的气密门在他们身后“砰”地关上。

高原上重新恢复死寂。

只有远处生态平衡塔方向传来的、隐约的、像是巨兽垂死呻吟的低频震动，透过地面和空气，传到可能性号的舰桥里。

“墨影，全面扫描塔的外部结构，建立初步三维模型。”司天辰的声音从医疗舱传来，虽然虚弱，但条理清晰，“雷厉、岩石，出舱侦查前哨站周边环境，确认有无隐藏威胁。青囊，分析我们刚才拍摄的镜湖盆地生态样本数据。楚铭扬，你协助墨影，注意你的‘闪回’。”

他停顿了一下，呼吸面罩发出嘶嘶的声音：

“苏黎、林南星，尝试远程感应塔的能量波动，看能否建立模糊的意识图景。凯拉斯……你留在舰桥，监控飞船系统，有任何异常立刻报告。”

“那船船呢？”凯拉斯问，小手按在控制台上。

司天辰沉默了一秒。

“让‘小可’协助墨影进行数据分析。”他说，“如果它……愿意的话。”

话音刚落，生命核心球体的光辉就明亮了一瞬，然后在主屏幕旁自动打开了一个新的数据窗口——那是塔的外部扫描实时处理界面。窗口角落，一个简单的、由光点组成的笑脸符号一闪而过。

凯拉斯笑了：“它说它愿意！”

墨影已经开始工作。她的手指在控制台上舞出残影，主屏幕上，生态平衡塔的三维模型以惊人的速度构建起来。但模型上布满了红色的“未知区域”和橙色的“数据推测”标记。

“结构复杂到不合理。”墨影皱眉，“塔内部至少有十七层完全不同的功能分区，每层之间的连接方式都不同——有常规通道，有能量传输管道，甚至有疑似短距离传送节点。更麻烦的是，扫描显示塔的材料有强烈的能量吸收特性，深层结构完全无法穿透。”

“有生命迹象吗？”司天辰问。

“有。”墨影调出一个热力图，“塔内多个区域检测到生物热信号。但信号特征……混乱。有些像是机械生物混合体，有些纯粹是能量生物，还有一些根本不符合已知的生物分类。”

就在这时，楚铭扬突然身体一僵。

他的眼睛失去了焦点，瞳孔扩散，嘴唇开始无声地翕动。几秒钟后，他猛地喘了口气，像是刚从水下浮出来。

“能量管道……”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塔身东南侧，离地约三百米的位置……有一条隐藏的维护通道入口。但在三小时……不，两小时四十七分钟后，那里会有一场能量回冲……温度会瞬间升到三千度以上……如果那时我们在里面……”

他打了个寒颤。

墨影立刻调出塔身东南侧的详细扫描。经过楚铭扬的提示，她调整了扫描参数，果然在厚重的生物-晶体外壳下，发现了一条极其隐蔽的通道结构。

“通道确认。”她说，“直径约两米，内部结构完好。但如楚铭扬所说，该通道连接着塔的一处次级能量节点，节点正处于不稳定状态。按照当前数据推算，下一次能量回冲将在……两小时四十五分钟后发生。”

“也就是说，”司天辰总结，“我们有一个明确的入口，但必须在两小时四十五分钟内通过那个区域，或者找到方法临时稳定那个能量节点。”

“时间不够进行深入勘探。”雷厉的声音从舱外通讯传来。他和岩石已经出舱，正在前哨站周边巡逻，“周边安全，但地形复杂。从这里徒步到塔基至少需要一小时，攀爬到三百米高度又需要至少四十分钟。这还不算寻找入口和应对未知威胁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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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逆鳞时序请大家收藏：()逆鳞时序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那就飞过去。”司天辰说，“‘小可’，你的舰体能够低空悬浮飞行吗？尽量节约能源。”

生命核心的光辉闪烁了几下。主屏幕上弹出一行字：

“低空悬浮模式可用。预计能耗：每小时2%总储备。警告：护盾在低空模式下效能降低60%。”

“足够了。”司天辰说，“墨影，制定飞行路线，避开塔的能量辐射最强区域。雷厉、岩石回舱，我们十分钟后出发。”

“司天辰，”青囊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罕见的严厉，“你不能去。你的身体状况——”

“我必须去。”司天辰打断她，声音平静但不容置疑，“这不是探索任务，是限时挑战。塔内部的情况可能瞬息万变，远程指挥会有致命延迟。我需要亲临现场，做出实时决策。”

“可是——”

“青囊。”司天辰叫了她的名字，不是“医师”，是她的名字，“如果我倒在医疗舱里，而你们因为我的一个错误决策死在塔里，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舰桥陷入短暂的沉默。

“准备便携医疗包和应急药物。”司天辰继续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命令式，“最大剂量镇痛剂，神经稳定贴片，还有……一剂肾上腺素急救针。如果我真的撑不住，你知道该怎么做。”

青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点了点头。她转身走向医疗舱，背影显得异常疲惫。

“其他人，准备装备。”司天辰说，“轻量化，但必须包含基础生存工具、能量武器、数据采集设备。楚铭扬，你留在船上。”

“什么？”楚铭扬愣住了。

“你的‘闪回’太不稳定，塔内环境可能加剧这种混乱。”司天辰解释，“但你的能力在这里同样关键。我需要你留在船上，和墨影保持实时连接。如果你‘看到’了什么——任何关于塔内危险、机会、关键节点的信息——立刻通过通讯器告诉我们。毫秒级延迟都可能决定生死。”

楚铭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明白。”

“苏黎、林南星，你们也留下。”司天辰继续说，“塔的能量场可能干扰精神感应，远程支持更安全。同时，我需要你们尝试与盆地的微生物共生体建立初步连接——了解它们的意识状态，也许能找到稳定核心的关键线索。”

两个女孩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凯拉斯。”司天辰最后说，“你和‘小可’一起，守住我们的家。如果……如果我们遇到无法解决的麻烦，如果我们需要紧急撤离，我需要你们随时待命。”

凯拉斯挺直了小身板，认真地说：“我会看好家的！船船也会！”

生命核心发出一阵温暖的脉动光辉。

十分钟后。

可能性号重新升空，离地仅五十米，像一只巨大的、伤痕累累的金属昆虫，贴着紫色苔原的表面，向着北方那座正在溃烂的光塔缓缓飞去。

舷窗内，司天辰坐在临时加固的指挥座椅上，右半身的银色神经织网疤痕在塔的赤红光芒映照下，泛着诡异的光泽。他的左手握着便携指挥终端，屏幕上显示着塔的三维模型和那个正在倒计时的红色数字：

02:44:17

两小时四十四分十七秒。

他们必须在那之前，进入塔内，通过危险区域，找到继续深入的路。

而在飞船后方，留在舰桥的楚铭扬盯着同样的倒计时，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有一种感觉——一种来自“闪回”边缘的、模糊但强烈的预感——塔里的东西，比他们想象的还要糟糕。

糟糕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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