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君天下 第206章 君臣定计 饵诱豺狼

苏晏苏醒后的第三日，晨曦微露，他便坚持要玄素真人允许他起身。虽然四肢依旧酸软无力，走路需人搀扶，但那双总是温润从容的眸子，已重新凝聚起医者特有的冷静与锐利。他拒绝了宫人抬来的步辇，只让两名可靠的内侍搀扶着，一步一缓，却异常坚定地，朝着垂拱殿的方向行去。

玄素真人拗不过他，只能随行在侧，手中扣着金针，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通往垂拱殿的回廊，在清晨薄雾中显得格外漫长而寂静。沿途遇到的宫人皆屏息垂首，不敢多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感，与前几日京城刚刚击退邪祟时的劫后余生气氛截然不同。苏晏心知，这是江南叛乱、边关异动、朝局动荡等多重压力下，宫闱自然而然的反应。

当内侍通报“苏太医求见”时，暖阁内似乎静默了一瞬。随即，传来萧令拂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宣。”

暖阁的门缓缓开启，药味混合着龙涎香与一丝极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苏晏在搀扶下跨过门槛，第一眼，便看到了那个坐在御案之后、珠旒掩面的身影。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他的心还是狠狠揪了一下。

萧令拂依旧穿着朝服，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一尊不会倒下的玉雕。但宽大的袍服之下，她的身形似乎比记忆中的更加单薄，露在袖口外的手指，苍白得几乎透明，握着朱笔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即便隔着珠旒，苏晏也能感觉到她眉宇间那份挥之不去的、深入骨髓的疲惫与病气，以及一种……更加深沉难言的、仿佛与某种庞大存在共生的奇异气息。

“微臣苏晏，叩见殿下。臣……来迟了。”苏晏在搀扶下艰难地想要行礼，声音因虚弱而低哑，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真挚。

“苏卿能醒，已是万幸，何谈来迟。”萧令拂的声音透过珠旒传来，比苏晏记忆中的更加沙哑，却依旧维持着平稳，“看座。玄素真人，有劳。”

内侍搬来锦墩，玄素真人在一旁落座。苏晏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目光恳切地望向御座：“殿下，请容微臣……先为您请脉。”

萧令拂沉默片刻，缓缓伸出手腕，搁在御案边缘铺着的软垫上。

苏晏上前几步，在锦墩上坐下，凝神静气，三指轻轻搭上她的腕脉。指尖触及的皮肤，冰凉细腻，却隐隐能感觉到其下血脉中，有一股不同于寻常气血的、温和却磅礴、又带着奇异“活性”的力量在缓缓流转——那便是玄素真人所说的“传承之种”带来的生机？不，不仅仅是生机，还有一种……模糊的意志雏形？

他闭目，全神贯注。脉象比他预想的更加复杂。沉缓中带着难以言喻的滞重，仿佛有无数丝线纠缠，那是心力交瘁、精血亏损的迹象。但在这衰败的底色之上，却又盘踞着一股异常活跃、甚至可以说是“贪婪”的脉动，它扎根于萧令拂的本源，不断汲取着她的生命力，却又反向输送着某种能量，维持着她此刻强撑的精神与威仪，甚至隐隐增强了她对外界气机的敏感。这便是那“种子”？

更让苏晏心惊的是，在这两股力量的纠缠点上，他隐隐感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却带着不祥意味的……“裂痕”？仿佛是某种强行催动或过度共鸣留下的暗伤？联想到玄素真人提及的“隔空净化邪物”与朝堂上的“威压震慑”，苏晏的心沉了下去。

“殿下……”良久，苏晏收回手，睁开眼，眼中满是凝重与痛惜，“您……近来是否时常感到心悸、眩晕，偶有莫名烦躁，且对周遭杀伐、怨恨之气感应异常敏锐？下腹……是否时有异动，尤其在情绪激荡或动用……某种力量之后？”

萧令拂放在膝上的另一只手，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苏卿诊断无误。”

“殿下，您体内那股‘异力’……”苏晏斟酌着词句，“其‘活性’已远超寻常病理范畴，近乎……共生。它依仗您精血成长，却又为您提供力量，二者关联日深，牵一发而动全身。您近日劳心过甚，又屡次催动此力，已伤及根本，更在此‘共生’平衡点上，留下了隐患。若再强行驱使，或受巨大刺激，恐……平衡崩坏，后果不堪设想。”

他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再这样下去，要么被“种子”彻底反客为主，要么因过度消耗而油尽灯枯，或者……两者同时发生。

暖阁内一片寂静。玄素真人轻轻叹了口气。

“本宫……知道。”出乎意料，萧令拂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坦然，“然则，江南叛逆举旗，边关烽烟欲起，朝堂暗流汹涌，京城人心惶惶。苏卿，顾卿下落不明，凌昭独守危城，严锋、沈拓等人虽忠，然独木难支。本宫……别无选择。”

她顿了顿，珠旒轻晃，目光似乎穿透了帘幕，落在苏晏苍白的脸上：“苏卿此来，想必不止为诊脉。玄素真人已将所知尽数告知于你。你有何见解？这‘传承之种’，究竟是福是祸？可有……真正掌控或化解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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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谋君天下请大家收藏：()谋君天下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苏晏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酸楚与担忧，他知道此刻不是感伤的时候。“殿下，据玄素真人所言及微臣方才诊脉所感，此‘种子’确与萧氏皇室血脉及那‘潜龙珏’密切相关，似为上古某种秘法所遗，承载着破碎的‘龙魂’之力或意志碎片。其本质并非纯粹恶意，更像是一种……遵循古老本能、寻求‘补全’与‘延续’的存在。它选择殿下为宿主，或许正因殿下血脉纯净，且心志坚定，有‘承载’之能。”

他整理着思路，继续道：“所谓‘掌控’或‘化解’，或许方向有误。它既已与殿下共生，强行剥离或压制，无异于自戕。玄素真人提出的‘疏导共处’，确是正途。但关键在于‘疏导’之法。它如今表现出的对权力威仪、对同源力量（如净化邪物）的偏好与‘满足感’，或许正是其‘本能’的一部分，亦可视为……引导其‘生长’方向的‘饵’。”

“饵？”萧令拂目光微凝。

“是。”苏晏点头，“殿下可还记得，您为助微臣，曾以精血激发潜龙珏，隔空共鸣？此举虽耗损自身，却似乎也让那‘种子’完成了一次对同源堕落力量的‘净化’或‘狩猎’，从而获得‘满足’，暂时趋于平顺，甚至反哺于您？同理，您在朝堂展现威仪，镇压异己，或许也满足了它对‘权力’或‘秩序’的某种本能渴望。”

他看向萧令拂，眼中闪烁着医者剖析病理般的锐光：“既如此，我们或许可以……主动‘投喂’一些‘安全’的‘饵’，引导其‘本能’向有利于殿下、有利于朝廷的方向发展。比如，以特定方式展现符合大义的威严决断，或利用潜龙珏，尝试‘净化’一些相对温和的、无主的‘天地戾气’（需极其谨慎），既满足其需求，又不至对您造成过大负担，甚至可能借此加深您与它的‘默契’与‘联系’，逐步获得更多‘主导权’。”

“同时，”苏晏话锋一转，神色更加严肃，“必须杜绝其接触过于强烈的负面情绪与力量，如战场杀伐血气、朝堂阴谋怨毒、以及……像昨夜那种极端邪恶堕落的同源碎片。这些都可能刺激它‘本能’中的贪婪与暴戾一面，加速其对殿下的侵蚀，甚至引发不可控的异变。”

玄素真人在旁微微颔首，苏晏的想法与她的推测不谋而合，且更加具体、更具操作性。

萧令拂沉默着，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苏晏的话，为她打开了一扇新的窗。不是被动承受，也不是恐惧排斥，而是尝试去理解、引导、甚至……利用这体内寄宿的诡异存在？

这想法大胆而危险，如同刀尖起舞。但……眼下的绝境，又何尝不是刀山火海？

“苏卿之意，本宫明白了。”她缓缓道，“然则，叛军压境，内奸环伺，本宫身处漩涡，又如何能避开那些‘负面’之气？更遑论主动‘投喂’？”

“这正是症结所在。”苏晏眉头紧锁，“殿下身处朝堂，便是风暴之眼，难以独善其身。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改变当前局面。”苏晏眼中光芒闪动，“殿下，如今朝廷看似被动，处处挨打，实则叛军初起，根基未稳，其内部必有裂痕，其战略亦必有疏漏。而朝廷最大的优势，便在于大义名分与殿下您本身！云烨以‘清君侧’为号，矛头直指殿下。那我们……何不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萧令拂若有所思。

“是。”苏晏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决断，“殿下可对外放出风声，称凤体确实因操劳国事、忧愤交加而‘病势沉重’，甚至……‘呕血昏迷’。让那些朝中内奸、让云烨的探子，都以为殿下已是强弩之末，朝廷即将大乱。”

“示敌以弱，引蛇出洞？”萧令拂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

“正是。”苏晏点头，“如此一来，那些潜藏的魑魅魍魉，必会按捺不住，加紧串联，甚至提前发动。而江南叛军，闻此‘喜讯’，或会骄狂冒进，急于求成。届时，我们便可暗中部署，张网以待。此其一。”

他继续道：“其二，殿下‘病重’期间，可明面上委政于严锋、沈拓等忠臣，暗中却移驾至一处安全隐秘、便于静养且能遥控指挥之所。一来避开朝堂纷扰与京城可能的内乱风险，二来……也为殿下尝试‘引导’体内异力，创造一个相对稳定的环境。”

“至于登州凌昭将军处，”苏晏看向萧令拂，“殿下之前的决断‘存人失地’乃是明智之举。但撤退并非溃败，而是战略转进。可密令凌昭，撤退之时，沿途多设疑兵，散布流言，让叛军以为朝廷水师已彻底崩溃，诱其水师主力骄兵深入内河。同时，严锋于陆路集结重兵，于运河险要处设伏，水陆夹击，或可重创叛军前锋，扳回一城！”

“而殿下您，”苏晏目光灼灼，“在‘静养’期间，一方面可尝试以温和之法‘引导’体内异力，另一方面，也可亲自坐镇，协调凌昭、严锋、沈拓三方，甚至……暗中联络江南对云烨不满的势力，里应外合！待时机成熟，殿下‘康复’现身，以雷霆之势，收网平叛，届时，不仅叛军可破，朝中内奸可除，殿下之威信，亦将如日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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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谋君天下请大家收藏：()谋君天下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这是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冒险的计划。涉及朝堂、军事、谍报、乃至萧令拂自身身体状况的博弈。每一步都险象环生，但若成功，确有可能一举扭转乾坤，化被动为主动！

萧令拂沉吟良久。珠旒之后，她的目光明灭不定，显然在飞速权衡利弊。

风险巨大。一旦“病重”消息传出，朝野震动，若控制不好，可能真的引发崩溃。移驾隐秘之处，看似安全，实则也脱离了皇宫的保护，风险自存。凌昭能否顺利完成诱敌任务？严锋能否及时组织起有效阻击？江南内部能否找到可靠的突破口？而她自己，又能否在“静养”期间，真正初步“引导”那诡异的“种子”？

但……不冒险，难道坐以待毙吗？眼下局面，拖延下去，只有败亡一途！

“苏卿此计……甚险。”萧令拂终于开口，声音低沉，“然，险中求存，或有一线生机。本宫……准了。”

她看向苏晏，目光复杂：“只是，苏卿你方苏醒，身体未愈，此事又需绝密进行……”

“殿下，”苏晏毫不犹豫地打断她，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被玄素真人按住，但他眼神无比坚定，“微臣之命，乃殿下所救。微臣一身医术，愿为殿下分忧。静养之地，微臣愿随侍在侧，一则照料殿下凤体，尝试‘引导’之法；二则，也可避开京城耳目，暗中襄助沈拓大人，分析情报，拟定方略。微臣……责无旁贷！”

玄素真人也道：“老身亦愿随行。殿下体内情况特殊，苏太医虽有奇思，然具体施为，仍需老身金针药物辅助。且那静养之地，需绝对安全，老身或可凭借方外身份，联络一二可靠隐秘之所。”

萧令拂看着眼前这一老一少，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却也更加沉重。她将这两个本可置身事外的人，也拖入了这生死漩涡。

“好。”她不再犹豫，果决道，“此事，便由我等四人（她、苏晏、玄素、沈拓）秘密筹谋。细节需从长计议，务必万无一失。苏卿，玄素真人，你们先回，沈拓稍后本宫会密召。记住，今日之言，出得此门，绝不可入第六人之耳！”

“臣（老身）明白！”

苏晏与玄素真人告退。走出暖阁，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苏晏回望那扇紧闭的殿门，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从此刻起，一场更加凶险、更加诡谲的博弈，正式开始了。而他们所有人，包括那位看似立于权力巅峰、实则身怀隐疾、内外交困的监国长公主，都已将身家性命，押在了这“饵诱豺狼”的惊天之局上。

但愿……这步险棋，真能杀出一条生路。

而暖阁内的萧令拂，在两人离开后，独自静坐了许久。她轻轻抚上小腹，那里，“种子”似乎感受到了她心中那份孤注一掷的决绝与隐隐的期待，传来一阵温顺而有力的共鸣。

“饵已备好，”她望着窗外逐渐升高的日头，凤眸微眯，寒光内敛，“就等……豺狼上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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