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君天下 第199章 诏传天下 魂牵血誓

登州海战的惨烈战报与凌昭决死夺船的消息，如同两块投入死水的巨石，在京城死寂的暗夜里，激起惊涛骇浪。

寅时三刻，宫门未开。但皇城司的密探、信使已如同最精密的齿轮，在顾千帆的掌控下飞速运转。萧令拂于暖阁中强撑病体、在玄素真人担忧的目光下亲手拟定的数道诏书、密令，被以最高级别加密、以最迅捷的渠道，送向四方。

天刚蒙蒙亮，当第一缕天光艰难刺破铅灰色云层，洒向巍峨宫阙时，皇城各处城门、通衢要道、以及京城各衙门口，已被手持刀枪、神情冷肃的禁军与皇城司卫队严密把守。一种不同寻常的、山雨欲来的凝重气氛，笼罩了整个帝都。

辰时正，当沉闷的景阳钟声响彻京城，朝会时辰已至，紫宸殿内，百官肃立，却惊异地发现，御座之上，珠旒之后，竟是空空如也！而本该侍立御前的内侍监，此刻手持一卷明黄诏书，立于丹陛之侧，面色肃穆。

“监国长公主殿下有旨——”内侍监尖细却带着穿透力的声音，在落针可闻的大殿中响起，“今日朝会，改由宣读诏令！”

满朝文武，心中皆是一凛。究竟是何等大事，竟让殿下无法亲临？联想到昨夜隐约听闻的登州八百里加急，不少人脸色已然微变。

“诏曰：朕承天命，抚育万方，夙夜兢惕，唯恐有负社稷黎民。然，天有不测风云，国有奸佞蠹虫！今有靖海王云烨，本为宗室藩屏，世受国恩，不思报效，反怀豺狼之心，行魑魅之事！”

内侍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般的铿锵与刺骨的寒意：

“其一，阴结海寇巨枭‘海龙王’，暗输钱粮军械，豢养邪物‘血髓蠖’，屡袭我漕运船队，焚粮秣，杀将士，坏我海疆，断我命脉！鹰嘴湾、鬼见愁海域数千将士英魂，皆可作证！”

“其二，私蓄甲兵，暗藏祸心，于封地江南，以‘护商’为名，行募兵之实，窥伺神器，图谋不轨！更纵容属下，勾结地方豪强，抗阻朝廷海禁国策，动摇国本！”

“其三，心怀怨望，散布流言，构陷忠良，离间君臣！更于京中安插眼线，截断救治功臣之药，其心可诛，其行当剐！”

每一条指控，都如同惊雷，在寂静的朝堂上炸响！尤其最后一条“截断救治功臣之药”，更是让不少心思敏锐的官员联想到近日宫中与皇城司的异常动静，以及苏晏“旧疾复发”的传闻，顿时脊背生寒！

这是要……彻底撕破脸了！直接将靖海王云烨定性为国贼逆臣！

“云烨之罪，罄竹难书！人神共愤，天地不容！”内侍监的声音带着凛冽的杀意，“着即削去云烨靖海王爵位，废为庶人！其名下所有封地、田产、府库，一律抄没充公！诏令天下，凡有擒拿或诛杀云烨者，封万户侯，赏金万两！凡有告发其党羽、藏匿其财物者，论功行赏！凡有受其蒙蔽、胁从者，限三日内至当地官府自首，可从轻发落，逾期不报者，以同谋论处，立斩不赦！”

削爵！废为庶人！抄家！悬赏擒杀！

这是不死不休的宣战檄文！是向全天下宣告，朝廷与云烨，已无任何转圜余地！

朝堂之上，瞬间哗然！虽然早有预感，但如此严厉、如此彻底的决裂诏书，还是让许多人感到震惊与不安。尤其是一些与江南有千丝万缕联系、或本就心存观望的官员，更是脸色煞白，冷汗涔涔。

“殿下……此诏是否过于……操切？”一名老臣颤巍巍出列，试图劝谏，“靖海王乃先帝嫡孙，皇室宗亲，即便有过，也当由宗正寺议罪，三司会审，如此明诏天下，悬赏擒杀，恐……恐伤及皇室体面，更恐逼其……铤而走险啊！”

“体面？”珠旒之后虽无人，但萧令拂冰冷的声音，却透过内侍监手中的另一个传音玉筒，清晰地回荡在大殿之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与讥诮，“当他在海上屠杀我将士、断我漕粮、与国贼勾结时，可曾想过皇室体面？当他暗中截断救治苏晏的救命药、欲置忠臣于死地时，可曾想过君臣伦常？当他散布流言、构陷本宫、动摇国本时，可曾想过他是萧氏子孙？！”

一连串的反问，如同重锤，敲得那老臣哑口无言，踉跄后退。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萧令拂的声音继续传来，斩钉截铁，“云烨已非宗室，乃国贼！对待国贼，唯有雷霆手段，方可震慑宵小，整肃朝纲！此诏，非为本宫一己之私，乃为海上喋血的将士，为东南惶惶的百姓，为大梁千秋的社稷！”

“自即日起，朝廷进入非常时期！各部、各司、各地方官府，必须严格遵从朝廷号令，凡有阳奉阴违、推诿塞责、甚至暗中通敌者，无论官职大小，背景如何，一经查实，立斩不赦，株连三族！”

“另，擢升凌昭为靖海大将军，总领东南一切军政要务，专司剿灭海寇、清剿云烨余党！授其临机专断、先斩后奏之权！擢升严锋为兵部尚书，总督东南五省防务，全力配合凌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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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谋君天下请大家收藏：()谋君天下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擢升顾千帆为都察院左都御史，兼领皇城司，彻查朝中内外与云烨勾结之官员、商贾，无论涉及何人，一查到底！”

一连串的人事任命与授权，再次彰显了萧令拂铲除云烨势力、稳定朝局的决心与铁腕！凌昭、严锋、顾千帆，这三个目前她最倚重、也最忠诚的臣子，被赋予了极大的权力，也肩负起最重的责任。

“退朝之后，此诏即刻明发天下！各州县、驿站、关卡，必须即刻张榜公告！凡有延误、隐匿、毁损者，以同谋论处！”萧令拂最后命令道。

“臣等……遵旨！”在萧令拂如此强硬的姿态与明确的杀伐之下，再无人敢公开质疑。百官跪拜，山呼领命。但每个人心中都清楚，这道诏书一出，大梁天下，再无宁日。江南，必将掀起腥风血雨；朝堂，也必将迎来一场彻底的清洗。

退朝的钟声响起，百官心思各异地退出紫宸殿。那道如同烧红烙铁般的诏书内容，以及监国长公主那隔着珠旒与传音筒传来的、冰冷而决绝的声音，如同梦魇，萦绕在每个人的心头。

而此刻的垂拱殿暖阁，萧令拂在宣读完诏书后，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靠在榻上，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额上全是虚汗。方才强撑精神，以威严压服朝堂，几乎让她体内那刚刚趋于平稳的“传承之种”再次躁动。

玄素真人立刻为她施针安抚，喂服了特制的汤药。

“殿下，您方才心神激荡，于您体内状况极为不利。”玄素真人蹙眉道，“那‘种子’对您的情绪感应极其敏锐，您越是愤怒、决绝，它似乎……越容易被激发，与您共鸣虽深，却也更加‘活跃’。”

萧令拂喘息稍定，苦笑道：“本宫岂能不知？但事已至此，岂能因惜身而退缩？诏书已发，再无回头路。本宫必须让天下人知道，谁才是大梁正统，谁才是祸国奸佞！”

她顿了顿，看向玄素真人：“真人，本宫方才……在宣读诏书时，似乎能隐约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却来自遥远东南方向的……呼应？”那感觉模糊不清，仿佛错觉，又仿佛是她与凌昭之间，因共同经历生死、因这“种子”的异变，而产生的某种难以言喻的链接。

玄素真人沉吟片刻：“殿下与凌将军，皆身负沙场血气，又同处危局，心有灵犀亦未可知。更何况，殿下体内‘生机’特殊，或能感应到同样身怀铁血杀伐之气的忠贞之士所处危境。只是此等感应，玄之又玄，殿下切勿过于依赖，反损心神。”

萧令拂点头。她知道，此刻凌昭在海上，必是身处绝境。她给予了他最大的信任与权柄，但真正的生死考验，只能靠他自己去闯。

“顾千帆呢？”她问。

“顾大人已去安排诏书发布与后续彻查事宜。”玄素真人道，“苏太医那边，脉象已稳，虽未醒，但生机渐复。只是……”她犹豫了一下，“老身观其脉象，似乎与殿下体内‘生机’的共鸣，也在加深。殿下日后若与此‘种子’联系再有变化，恐怕也会影响到苏太医。”

萧令拂心头一沉。这“传承之种”，竟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将她与苏晏、甚至可能与凌昭等忠诚之士的命运，更加紧密地捆绑在了一起。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

“本宫知道了。”她闭目养神，“有劳真人费心。朝中、军中诸多事务，还需真人襄助。”

玄素真人微微颔首，退出暖阁，留下萧令拂一人静思。

而此刻，那道如同燎原烈火般的诏书，正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向着大梁疆域的每一个角落飞驰！尤其是江南，靖海王府所在的江宁城！

可以想见，当这道诏书抵达江宁，公之于众时，将会引起何等轩然大波！云烨是俯首认罪，还是……索性撕下最后伪装，公然举兵？

战争的阴云，从未如此刻般，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知情者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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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的登州，残阳如血，映照着遍布残骸与血迹的海面。

“定波号”旗舰经过紧急修补，勉强还能航行，但甲板上随处可见焦黑的痕迹、破损的船板、以及未来得及完全清洗的血污。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焦糊与海腥味。

凌昭独自立于舰艏，身上的伤口已被简单包扎，玄甲破损，染满血污。他望着西方缓缓沉入海平面的落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夕阳余晖中，亮得如同燃烧的炭火，深处却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沉重。

这一战，登州水师几乎打光了所有的精锐和战船。虽然成功摧毁了敌方释放毒瘴的源头，逼退了敌军，甚至疑似重创了“海龙王”本人，但己方付出的代价，太过惨重。阵亡、重伤、失踪的将士名单，长到他几乎不敢去看。韩猛也受了不轻的伤，此刻正在舱内由军医处理。

“朝廷的援军……最快也要七八日才能到。”凌昭心中盘算，“而敌军虽退，但主力犹存，只需稍作休整，随时可能卷土重来。登州……还能守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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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谋君天下请大家收藏：()谋君天下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一股近乎绝望的压力，几乎要将他压垮。但他不能倒，他是主帅，是登州水师最后的支柱。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匆匆跑来，手中捧着一个用油布和蜡密封得严严实实的小竹筒，竹筒上刻着皇城司特有的隐秘标记。

“将军！京城！八百里加急密信！指名必须由您亲启！”

凌昭精神一振，立刻接过竹筒，检查密封完好，然后迅速回到舱室，屏退左右，小心地打开。

竹筒内，并非寻常的绢帛或纸张，而是一小卷薄如蝉翼、仿佛某种生物皮膜制成的特殊载体。展开，上面是极其熟悉的、属于监国长公主萧令拂的笔迹，但字迹似乎比以往更加……凌厉，甚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有生命力的光泽。

信的内容很短，却字字千钧：

“凌卿：见字如晤。海疆血战，卿之忠勇，天地可鉴，本宫心甚慰，亦甚痛。今贼势虽汹，然邪不胜正。朝廷已明诏天下，削云烨爵，定其罪，号令共讨。卿即日起，擢靖海大将军，总领东南军政，专司平叛。许你临机专断，先斩后奏之权。望卿勿负此托，勿负将士血仇，勿负……本宫之信。”

信末，并非寻常的玺印，而是……一点极其微小、却鲜艳夺目的……血珠！那血珠仿佛刚滴落不久，在特殊的皮膜上不仅未曾干涸凝固，反而隐隐流动着淡金色的微光，散发着一丝极其微弱、却让凌昭血脉莫名加速的、温暖而熟悉的气息！

这是……殿下的血？！凌昭心头剧震！以血为印，这是何等决绝的信任与托付！

而更奇异的是，当他的目光接触到那点血印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仿佛透过那血印，跨越千山万水，传递到他的心头！驱散了连番血战带来的疲惫与阴霾，注入了一股磅礴而坚定的力量！他甚至仿佛能隐约听到一声极轻微的、带着鼓励与期盼的……呼唤？

这感觉玄妙至极，无法用常理解释。但凌昭知道，这绝非错觉！这是殿下在绝境之中，以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给予他最直接、最有力的支持！

一股滚烫的热流涌上眼眶。凌昭紧紧攥着那封特殊的密信，仿佛能感觉到千里之外，那个同样身处绝境、却依然挺直脊梁为他照亮前路的女子，所承受的一切压力与决心。

“殿下……”他低声呢喃，将那封带着血印的密信，郑重地贴在心口。

下一刻，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出舱室，脸上所有的疲惫与沉重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更加锐利、更加决绝的杀伐之气！

“传令全军！”他的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剑，响彻残破的甲板，“朝廷明诏已下，云烨乃国贼，人人得而诛之！我等乃靖海先锋，血仇未报，岂敢言疲？！立刻清点所有还能作战的船只、人员、武器、给养！重伤者妥善安置，轻伤者随时候命！派出所有侦察快船，紧盯敌踪！同时，联络沿海所有可靠渔民、商贾、地方卫所，搜集情报，筹备物资！我们不仅要守住登州，更要……寻机反击，直捣贼巢！”

“告诉将士们，他们的血不会白流！殿下的信任不会错付！大梁的海疆，寸土不让！靖海平叛，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残存的将士们，被主帅这突如其来的、仿佛焕发新生般的激昂所感染，纷纷举起手中残破的兵器，发出震天的怒吼！低落的士气，在这封特殊的密信与擢升的激励下，竟奇迹般地重新凝聚、高涨！

海风呼啸，残阳彻底沉入海平面，黑暗降临。但登州水师的营地里，却燃起了比以往更加旺盛、更加决绝的火焰。

凌昭望向京城的方向，又望向东南深海，眼中燃烧着冰冷的战意。

殿下以血为誓，托付江山。

他凌昭，便以这残躯与麾下儿郎的热血，为她，为这风雨飘摇的王朝，杀出一个黎明！

魂牵一线，血誓既立，这东南海天，注定要用更多的鲜血与烈火，来书写最终的结局。而萧令拂与凌昭之间，那跨越生死与距离的奇异共鸣，也在此刻，悄然生根，成为这场国运之战中，一道无人知晓、却至关重要的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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