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君天下 第196章 龙椅秘藏 海上危旌

子时的紫宸殿，空旷得令人心悸。

白日里象征至高皇权的蟠龙金柱、藻井祥云、御座丹陛，在仅有的几盏幽暗长明灯映照下，只剩下巨大而沉默的轮廓，如同蛰伏在黑暗中的史前巨兽。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檀香与灰尘混合的气息，冰冷，寂静，仿佛连时间都在此地凝固。

萧令拂没有穿繁复的朝服，只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外罩一件同色绣暗金凤纹的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面容。她独自一人，立在丹陛之下，仰望着那高高在上的、在昏暗中依旧散发着沉重威压的龙椅。顾千帆隐在殿门外的阴影里，如同最忠诚的卫士，隔绝了内外一切可能的目光与声响。

白日里接连而至的危机——海上大军压境、云烨的试探逼宫、体内“种子”的异常躁动、苏晏所剩无几的时间——如同沉重的枷锁，压在她的肩头，几乎让她喘不过气。但此刻，站在这象征着萧氏皇权传承核心的殿堂中，面对父皇曾经坐过的位置，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孤寂、悲怆与决绝的力量，反而从心底最深处涌起。

她缓缓走上丹陛，脚步无声。来到龙椅前，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冷光滑的扶手。上面雕刻的龙纹，每一片鳞甲都仿佛承载着无数秘密与血腥。

潜龙珏……龙椅之下……

她取出袖中那枚温润的玉佩，握在掌心。玉佩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流转着一层极淡的、几乎不可见的微光。她深吸一口气，俯身，仔细检视龙椅下方。

龙椅由整块巨大的金丝楠木雕琢而成，下方是厚重的基石，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机关痕迹。她尝试着推动、敲击，都纹丝不动。

难道顾千帆祖父的遗言有误？或者……需要特殊的方法？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潜龙珏”上。父皇将它交给她时，只说“贴身佩戴，可护你平安”，再无其他。可这玉佩，与这龙椅，与那传说中的“隐龙卫”，究竟有何关联？

她将玉佩贴近龙椅扶手上雕刻最精细的那条蟠龙眼睛。毫无反应。她又尝试了龙口、龙爪、乃至椅背上的云纹。依然如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寂静压迫着耳膜。殿外，顾千帆如同石雕，但萧令拂能感觉到他无声的关切与紧绷。

不能急。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次审视整个龙椅。父皇心思深沉，若真在此处设下秘藏，绝不会是简单的机关。或许……需要血脉？或者特定的……时刻？

她忽然想起玄素真人所说，这玉佩可能是“传承之种”力量或意识的载体。那么，以自身血脉为引，结合玉佩……

她不再犹豫，用指尖在玉佩锋利的边缘轻轻一划，殷红的血珠立刻沁出，沾染在温润的玉身上。鲜血与玉佩接触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玉佩猛地变得滚烫！不是错觉，是真正的灼热！与此同时，萧令拂腹中那暂时被金针安抚的“种子”，仿佛被这血脉与玉佩的共同召唤惊醒，骤然传来一阵强烈的悸动！一股灼热而强大的气息，从她小腹深处升腾，顺着血脉，涌向握着玉佩的右手！

“嗡——”

一声低沉到几乎不存在、却直击灵魂的震颤，从龙椅深处传来！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波动！

紧接着，龙椅正下方那块看似浑然一体的巨大青石地砖，表面竟如水波般荡漾开细微的涟漪！涟漪中心，一个极其复杂的、由龙纹与云纹交织而成的印记缓缓浮现，印记的中心，赫然是一个与“潜龙珏”形状完全一致的凹槽！

萧令拂心脏狂跳，毫不犹豫，将沾染着自己鲜血的“潜龙珏”，按入那个凹槽之中！

严丝合缝！

“咔嚓……咔……”

一阵沉闷而古老的机括转动声，从地底深处传来，打破了紫宸殿千年死寂。那块浮现印记的地砖，连同周围四块较小的地砖，无声无息地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向下延伸的、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更加陈腐、却混合着奇异药香与金属冷冽气息的风，从洞中扑面而来。

洞口边缘，镶嵌着几颗散发着微弱莹光的夜明珠，照亮了下方一道陡峭的石阶。

找到了！隐龙卫秘藏！

萧令拂压下心中的激动与惊疑，回头看了一眼殿门外顾千帆隐约的身影，深吸一口气，率先踏上了向下的石阶。石阶不长，约莫二三十级，尽头是一间不算太大、却异常干燥洁净的石室。

石室中央，有一座半人高的青铜鼎炉，炉火早已熄灭，积满灰尘。四周靠墙立着数十个黑沉沉的铁木架子，上面整齐摆放着大小不一的玉盒、瓷瓶、铁匣、卷轴。空气中那股药香，便是从某些玉盒中散发出来的。更引人注目的是，石室一角，堆放着几副样式古旧、非金非铁、隐隐流转暗光的甲胄与兵器，以及几面绣着奇异龙纹的小巧令牌。

这里，就是萧氏皇族最核心的秘密之一。

萧令拂没有时间去细看那些甲胄兵器，她的目光迅速扫过那些存放药物的架子。玉盒上大多刻着古老的篆文标签。她凭借着自幼学习的皇室藏书知识，以及苏晏曾经灌输的医药常识，快速辨认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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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谋君天下请大家收藏：()谋君天下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九转还魂草”、“千年玉髓膏”、“冰魄寒英”……许多都是早已失传的救命圣药！她的心跳越来越快，目光急速搜寻。

终于，在靠里侧的一个架子上，她看到了一个通体莹白、寒气逼人的玉盒，标签上正是“雪魄莲心”！旁边一个赤红色的铁匣，标签为“熔玉髓”！更让她几乎颤抖的是，在另一排架子上，一个紫檀木盒的标签，赫然是“千年温玉髓”！旁边一个密封的玉瓶，标签模糊，但打开一丝缝隙，一股清冽如月华的气息逸出，瓶底刻着小小的“月华凝露”四字！

苏晏所需的主药，她自身药方上的关键之物，这里竟有部分存货！虽然数量不多，但足以救命，足以争取时间！

狂喜瞬间淹没了她！但紧随而来的，是更深的警惕与疑惑。父皇既然留下了这些，为何从不告知？是真的作为最终底牌，还是……别有深意？这“隐龙卫”的其他部分，又在哪里？那些甲胄令牌，代表着一支怎样的力量？

她来不及细想，立刻动手，小心地将“雪魄莲心”、“熔玉髓”、“千年温玉髓”、“月华凝露”等确认可用的药材取出。又仔细搜寻，找到了“血灵芝”的替代品“三百年血参王”，以及几样其他药方上记载的、虽非主药却极为难得的辅药。

她将取出的药材小心包好，放入随身带来的一个特制锦囊中。然后，她的目光落在那些甲胄和令牌上。她走过去，拿起一面龙纹令牌。令牌入手沉重冰凉，背面刻着细小的铭文：“隐于九地，动于九天。卫护真龙，死生不渝。”

隐龙卫的令牌？可人呢？这支传说中的力量，如今何在？

她尝试着往令牌中注入一丝内力，毫无反应。或许，需要特定的方法或信物才能唤醒？而最大的信物“潜龙珏”，此刻正嵌在上方的机关中。

她将令牌也收起。或许日后有用。

做完这一切，她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充满秘密的石室，转身踏上石阶。回到紫宸殿，她将“潜龙珏”从凹槽中取出。地砖在低沉的机括声中缓缓闭合，恢复原状，仿佛一切从未发生。玉佩上的血迹已干涸，温度也恢复正常，只是那层微光似乎更加内敛。

她走出紫宸殿，对顾千帆微微点头。顾千帆看到她手中的锦囊，眼中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激动与希望。

“立刻，秘密送至玄素真人处！告诉她，全力救治苏晏！”萧令拂将锦囊交给顾千帆，声音因激动而微哑，“此间之事，绝密！”

“臣遵命！”顾千帆重重点头，接过锦囊，如同捧着千钧重物，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萧令拂独自站在空旷的紫宸殿前，仰望苍穹。星子稀疏，残月如钩。秋夜的寒风吹拂着她的鬓发与斗篷。

药材找到了希望，但危机远未解除。海上，凌昭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强敌。朝堂，云烨的试探被驳回，绝不会善罢甘休。而她自己的身体，那“种子”因方才的异动似乎更加活跃，与玉佩的联系也似乎更深了……

前路依然荆棘密布，杀机四伏。但至少，手中握住了第一缕破晓的微光。

她挺直脊梁，转身，向着垂拱殿的方向走去。背影在巍峨宫阙的阴影下，依旧单薄，却仿佛有什么东西，自那深宫秘藏之中，悄然注入她的骨血，让那鸾凤之影，于绝境深渊里，显露出一丝属于真龙的、古老而峥嵘的轮廓。

几乎就在萧令拂于紫宸殿下寻得秘藏的同时，登州外海，“鬼见愁”海域以东三百里。

海面不再平静。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墨蓝色的海水，狂风卷起数尺高的浪涛，狠狠拍打着战舰的船舷。凌昭立于“定波号”的指挥台上，披风被狂风扯得笔直，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远方海天交界处，那片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庞大的、如同乌云压顶般的帆影。

侦察快船带回来的消息，一次比一次紧急，一次比一次骇人。

“将军！确认敌舰总数超过一百二十艘！其中大型福船、艨艟不下三十，其余皆为快船、蜈蚣船！船队分作三股，呈品字形推进，队形严整，绝非寻常海寇散乱可比！更远处似有大型楼船影子，但雾气弥漫，看不太清！”了望哨的声音在风中嘶哑而急促。

“旗号呢？可看清是哪路人马？”凌昭问。

“旗帜混杂！有骷髅海盗旗，有黑底红月的邪教旗，还有……还有从未见过的、绣着金色海龙图腾的旌旗！打头几艘大船上，隐约可见身披奇异鳞甲、头戴面具的武士！”

金色海龙旗？奇异鳞甲？凌昭的心沉了下去。这绝不是普通海寇！是“海龙王”的主力，而且很可能……与云烨暗中蓄养的精锐合流了！云烨终于不再隐藏，要动用真正的海上力量，一举摧毁朝廷在东南的海防！

“敌军航向？”凌昭的声音依旧平稳。

“正西偏北！直冲我登州水师大营方向！前锋距此已不足八十里！”

八十里！以对方的速度和这风向，最多两个时辰，先锋就会接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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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谋君天下请大家收藏：()谋君天下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传令全军！”凌昭的声音陡然拔高，穿透风声浪涌，清晰传入每一个将士耳中，“敌寇倾巢来犯，势大凶顽！此乃国战，退后一步，便是家园沦丧，父老蒙难！登州水师，自建师以来，只有战死的鬼，没有退逃的兵！”

他“锵”一声拔出佩刀，雪亮的刀锋指向汹涌而来的敌舰方向，厉声怒吼：“今日，便是血染沧海，尸沉碧波，也要让这群海上魍魉知道，犯我大梁海疆者——”

“虽远必诛！”身后，韩猛及所有能听到命令的将士，齐声咆哮，声浪竟短暂压过了风涛！连日来的憋屈、仇恨、以及刚刚获得大胜积累的士气，在此刻化作熊熊战意！

“好！”凌昭刀锋回转，指向己方阵列，“按甲字决战阵型展开！铁索网、火油雷预备！所有‘海鹘’冲船，集中于右翼待命！弓弩手、拍竿手、虎蹲炮，各就各位！今日，我们要在这片海上，为死去的兄弟，为身后的百姓，杀出一条血路！杀！”

“杀！杀！杀！”

战鼓擂响，号角长鸣！数十艘战船迎着风浪，迅速变换阵型，如同张开的钢铁巨钳，等待着吞噬来犯之敌。虽然敌我力量悬殊，但每一个登州水师将士眼中，都燃烧着决死的火焰。

凌昭放下千里镜，望向越来越近的、如同海上移动城墙般的敌舰群。他能看到对方船首那狰狞的撞角，甲板上密密麻麻的人影，以及一些船上正在架设的、明显不同于普通弩炮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装置。

这一战，注定惨烈。但他没有退路，身后就是登州，就是漕运咽喉，就是万里海疆的门户。殿下在京城独支危局，他必须在这里，为她守住这道海上长城！

“韩猛。”

“末将在！”

“若事不可为……我若战死，你接替指挥，务必……多拖延一刻，为后方布防，为殿下……争取时间！”凌昭的声音极低，只有韩猛能听到。

韩猛虎目含泪，重重抱拳：“将军！要死，也是末将先死！”

凌昭拍了拍他的肩，没有再说什么，目光重新投向那片压城而来的死亡阴影。

风更急，浪更高。海天之间，肃杀之气弥漫。一面面代表着不同势力、却同样狰狞的旗帜，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如同死神挥舞的幡。而大梁赤红色的战旗，在惊涛骇浪中，依旧倔强地飘扬，如同永不熄灭的火炬。

海上危旌，决战将至。而这场风暴，必将以最残酷的方式，决定东南海疆，乃至整个王朝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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