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飞雪,千树结盐。
一骑白马自东而来,踏碎朦胧晨光,奔驰地又凶又疾。
沈老爷子僵坐在堂内灯挂椅上,双鬓白发,面色枯黄,两只浑浊的眼球像是在泥地里打过滚,呆滞地看不见一丝微颤。
他身前落了一片蒲垫,一袭男女不是瑟瑟发抖,就是大声嚎哭,他也权当听不见,直到院外一声骏马长嘶。
一名朗目疏眉的青年男子迈入院中央。
他一身银狐翻毛斗篷,底下一套月白窄袖骑装,玉簪束发,满身细雪,耳朵微红,胸膛微微起伏,凝视着堂内哭杂一片的人。
明明是丰神俊秀的一个人,眉宇间却隐约有一丝化不开的灰色和忧郁。
“二爷,二爷啊!
我们终于等到您了啊!”
管家阿福见沈老爷子不动,自个儿先迎了上去,哭了起来。
沈老爷子黯淡的眼球终于泛起了些许生气,紧紧盯向沈景玉右手攥着的那个人。
是一个约莫七岁的男孩。
一袭鸦青色宽袖小氅,头戴一顶黑绒暖耳帽,露出一张工笔画般精致的脸。
虽然年幼,眉眼间已有英挺之色,眸若点漆,瞧不出一丝孩童的稚嫩与胆怯。
二人收到飞鸽传书,便立刻动身快马加鞭。
虽说驾马的是沈景玉,但男童也在同一匹马上脱缰颠簸了近一天一夜,此刻却丝毫不见倦色与疲态,像个大人一般,微仰着头,目光扫过面前各色人等。
“父亲!”
沈景玉松开男童的手,眼神安抚他一下,独自穿过内院,大步走到沈老爷子面前。
一句不问,附耳倾听。
信鸽纸条篇幅有限,不提前因后果,只道沈家遭恶灵突袭,请沈二速速归家。
沈景玉自从元气大伤后,无法御剑而行,也不是魂灵可以隔空转移,只能策马踏雪夜行。
沈老爷子哀哀叹了一口气,又朝男孩瞥了一眼。
沈景玉留意到父亲的神色,简单介绍道:“在千灯镇授课时发现的孩童,天资过人,特带回宗门测考。”
沈老爷子无话可说了,声音愈发苍老:“阿福……你带少爷去吧,需要多少人就派多少人。
我就不去了。
年纪大了,去不得,看不得。”
话毕,他紧闭双目,窄薄的唇线抿成利刀般一条直线。
一滴浑泪画在他眼角崎岖的皱纹里。
落雪无声,万籁俱寂,两匹骏马拴在枯木边,在被积雪覆盖的荒地里像个雕塑般默然等待。
同样默然的还有沈景玉面前七具焦炭般的尸体。
也可能是八具。
这些人死得太急促了,恐怕死的瞬间根本意识不到自己要死了就已经死了。
四具差不多身量的尸体围着石木塔倒在地上,其中一具握着黑铁般的剑。
另外两具起仰八叉紧挨着倒在离石木塔几丈开外的地方。
一具整个瘫在了地上,背部略微还有些弓。
还有一具嘴巴张得大大的,眼眶和口腔里什么都没有,黑黢黢空洞洞,应是被大火整个烧没了眼珠和舌头。
石木塔上还挂着一副尸体。
相比前面六具,这副尸体明显情况要好得多,看得出性别,也没有缩小,虽然背部的衣服都烧成炭了,但脖颈处还留着一片白皙的皮肤,可以想象死者身前娇嫩细腻的肌肤。
她十指紧紧扣进石砖的缝隙里,仿佛婴塔里长出的草。
管家阿福低着头看足尖,半点余光都不肯分给面前的尸体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