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子二十多户人家,靠着黄土高坡的褶皱散落着,像被风吹到沟壑里的几片枯叶。小时候的记忆里,村子总是土黄色的——土墙、土路、土窑洞,连落日的余晖也是土黄中带着一层红。村头唯一的老槐树,是这片土黄中唯一的绿色。
那年我六岁,村里来了电影队。消息是李老三从公社带回来的,他一进村就敲着破锣喊:“晚上大队演电影,苏联的!”这在我们那偏僻的小山沟里,可算得上惊天动地的大事。
堂哥林峰比我大八岁,长手长脚的,是我们这群孩子的头儿。他推着家里那辆二八大杠来找我时,我正在窑洞门口的土堆上玩泥巴。
“走,哥带你去看电影。”林峰拍拍自行车后座,那车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斑斑锈迹,但在他眼里却像是匹骏马。
我妈从窑洞里探出头:“林峰啊,晚上路不好走,回来得晚。”
“三婶你放心,我带着铁蛋,保准没事。”林峰拍着胸脯保证。我妈犹豫了一下,看看我渴望的眼神,点了点头,又递给我一个窝窝头:“路上饿了吃。”
从我们村子到大队所在地,要穿过一条弯弯曲曲的土路,两边是深沟险壑。最让人心惊的是路中段那一片坟圈子——几十座坟茔高低错落,风吹过时,坟头的白纸飘飘荡荡。白天经过那儿,大人们都会加快脚步;晚上更是没人敢单独走。
太阳西沉时,林峰骑车带着我出发了。我坐在大梁上,屁股硌得生疼,但兴奋盖过了一切不适。路过坟圈子时,我死死闭着眼睛,直到林峰说“过去了”,才敢睁开。
电影在大队院子里放,幕布挂在两棵杨树中间。我们到的时候,已经黑压压一片人了。林峰把我架在脖子上,我看见幕布上金发碧眼的苏联人在雪地里打仗,枪声炮声震耳欲聋。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电影,眼睛瞪得溜圆,连窝窝头都忘了吃。
散场时已近深夜。人群像开闸的水,涌向四面八方。林峰推着车,我困得直点头,他索性又把我放到大梁上:“抓紧了,咱得快些走,不然三婶该担心了。”
月光很淡,星星却出奇地亮。土路在夜色中泛着灰白的光,像一条懒洋洋的蛇。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自行车链条“嘎吱嘎吱”的响声和偶尔的几声狗吠——那是从很远很远的村子里传来的。
快到坟圈子时,我突然清醒了。那地方似乎比白天更阴森,一个个坟包在夜色里像蹲着的怪物。风吹过时,坟头的纸花哗啦作响,像是有人在低语。
“哥......”我小声叫了一声。
“别说话,抓紧。”林峰的声音有些紧。
就在这时,我看见坟地里有人。
准确说,是两个模糊的人影,在坟茔间慢悠悠地走着。他们离路边不远,身形佝偻,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像是拖着脚在挪动。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泛着一层幽蓝的光。
“哥,你看,坟地里有人。”我指着那两个人影。
林峰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去,突然浑身一僵,猛地把我的头按在他胸前:“铁蛋,赶紧闭上眼睛!”
“可是......”
“听哥的,闭上眼睛!哪儿有人!”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赶紧闭上眼睛,但好奇心让我偷偷眯开一条缝。我看见林峰的脸在月光下惨白,额头上亮晶晶的全是汗。他拼命蹬车,自行车快得像要飞起来。风在耳边呼啸,我能感觉到他剧烈的心跳。
经过坟圈子的那段路,不过几分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当林峰终于慢下来时,我们已经能看到村头老槐树的轮廓了。
“没事了,睁开眼吧。”林峰喘着粗气说。
我转过头,坟圈子已经被远远甩在后面,隐没在黑暗中。但刚才那一幕,却深深印在了我的脑海里。
那晚回家后,我发了高烧,胡话连篇。我妈请来了村里的神婆七奶奶。七奶奶烧了张黄纸,在我头上绕了三圈,又让我喝下一碗符水。第二天,烧奇迹般地退了。
我问林峰那晚到底看到了什么,他只是摇头:“你看花眼了,坟地里哪有人。”
但我心里清楚,那不是花眼。
这件事成了我童年最深的谜。直到多年后,我离开村子去县城读书,才从七奶奶那里听到了完整的故事。
那是一个冬日的午后,七奶奶坐在老槐树下晒太阳,我陪着她说话。不知怎么,话题转到了坟圈子。
“您知道坟圈子里埋的都是什么人吗?”我问。
七奶奶眯着昏花的眼睛,望向坟圈子的方向,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那里头啊,有两个人,叫老赵头和老李头。”
她告诉我,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老赵头和老李头是我们邻村的,两人光屁股一起长大,好得能穿一条裤子。年轻时一起闯过关东,一起躲过兵役,老了又都无儿无女,就搭伙过日子。
“他俩有个约定,”七奶奶说,“谁先走了,另一个得常去坟上说话,免得地下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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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民间故事选集请大家收藏:()民间故事选集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后来老赵头先走了,老李头果然天天去坟上,一坐就是半天,自言自语,好像老赵头真能听见似的。村里人开始觉得瘆得慌,劝他别去了,老李头只是摇头:“答应了的事,得做到。”
再后来,老李头也走了。村里人把他葬在老赵头旁边,想着他俩地下还能做伴。可怪事就从那时开始了。
先是有人晚上路过坟圈子,看见两个老头在坟间下棋。那人吓得魂飞魄散,跑回村里一说,没人相信。可后来,看见的人越来越多。有时是两个影子在散步,有时是一明一灭的烟头火光——老赵头生前爱抽烟袋,老李头总是抱怨他熏人。
七奶奶说:“那晚你和林峰看见的,多半就是他俩。”
“他们......不会害人吧?”我问。
七奶奶笑了,露出稀疏的牙齿:“害什么人?他俩活着时就是老实人,死了还能变坏不成?村里有孩子晚上走丢,都是在坟圈子找到的,好好的,不哭不闹。有人说,是老赵头和老李头给看护着呢。”
我忽然想起,村里确实有几个孩子有过“夜宿坟圈”的经历,第二天被找到时,都说有两位老爷爷陪着他们,还给他们讲故事。
七奶奶压低声音:“不过啊,活人见鬼总不是好事。你那年发烧,就是因为年纪小,阳气弱,冲撞了。林峰那孩子懂事,让你闭上眼睛,是不想让你沾上阴气。”
我问:“那现在呢?还有人看见他们吗?”
七奶奶摇摇头:“这些年少了。也许是他俩终于安心投胎去了,也许是现在的人心不静,看不见了。”她顿了顿,又说,“其实啊,有时候人比鬼可怕。老赵头和老李头活着时,村里谁家有难处,他俩总是第一个帮忙。死了这么多年,还有人念叨他们的好。可你看看现在,多少人活着就跟死了似的,没人惦记。”
那天下午,阳光暖暖的,老槐树的影子慢慢拉长。七奶奶的故事,像一缕烟,飘散在风里,却又沉甸甸地落在我心上。
多年后,我在城市里安了家,有了自己的孩子。每当孩子问我老家是什么样子,我总会想起那片土黄的村庄,想起老槐树,想起坟圈子,想起那两个在月光下散步的影子。
前年秋天,我带着十岁的儿子回老家。村子更空了,只剩下七八户老人。年轻人都出去了,像我和林峰一样。老槐树还活着,只是更老了,树干空洞得能藏进一个人。
林峰也回来了,头发白了一半,腰有些佝偻。傍晚时分,我们一起去给爷爷奶奶上坟。坟圈子还是老样子,只是坟更多了——很多外出的人,把老人的骨灰送回来安葬。
夕阳西下时,我们沿着那条土路往回走。儿子突然指着坟圈子:“爸爸,那里有两个人。”
我心里一惊,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暮色中,确实有两个模糊的人影,在坟茔间缓缓移动。但仔细一看,原来是村里最后两位老人——九十岁的王大爷和他八十八岁的老伴,他们互相搀扶着,在给自家的坟头除草。
“那是王爷爷和王奶奶。”我告诉儿子。
儿子“哦”了一声,有些失望:“我还以为是鬼呢。”
林峰笑了,拍拍我的肩:“还记得那年吗?”
“记得,一辈子都记得。”
我们沉默地走了一会儿,林峰忽然说:“其实那晚,我看见了。”
我转头看他。
“我看见他们了,两个老头,一个高点,一个矮点,并排走着,还回头看了我们一眼。”林峰的声音很平静,“但我不怕。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他们不会害人。”
“那你为什么让我闭上眼睛?”
“你太小了,我怕你害怕。”林峰望着远处,“而且有些事,不是眼睛看见的就是真的。有时候闭上眼睛,反而看得更清楚。”
儿子似懂非懂地听着我们的对话。忽然,他指着天空:“看,萤火虫!”
我们抬头,暮色渐浓的天幕上,星星开始闪烁。而在坟圈子的方向,飘起了几点幽绿的光,忽明忽暗,像是回应。
“那不是萤火虫,”林峰轻声说,“是磷火,老人们叫它鬼火。”
磷火飘飘悠悠,在坟茔间流转,像在跳舞,又像在散步。儿子看得入了迷,一点也不害怕。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七奶奶的话。有些东西,存在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在我们心中唤起了什么。老赵头和老李头的故事,也许只是一个传说,但它让我们记住了善良、信义和陪伴的可贵。
就像那片坟圈子,它既是死亡的安息地,也是记忆的栖息所。每一个坟茔下,都有一个故事;每一簇磷火,都是一段未了的情。
回城的路上,儿子问我:“爸爸,世界上真的有鬼吗?”
我想了想,说:“有些人,活着时活得像个鬼;有些人,死了却永远活在别人心里。你说,哪个更真实呢?”
儿子眨眨眼,没有说话。
车窗外,夜色如墨,远山如黛。我仿佛又看到了那条土路,那辆嘎吱作响的自行车,那个坐在大梁上的孩子,和那两个在月光下散步的影子。
他们还在走,在记忆的坟茔间,在时间的尘埃里,永远地走着。而我,也终于不再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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