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王府外。
刚林从府门出来,脚步比进去时沉重了许多。
门口停着一顶青帷小轿,两个轿夫缩在墙角避风,见他出来,连忙起身。
刚林摆摆手,示意不用搀扶,自己掀开轿帘,钻了进去。
“回府。”
他的声音低沉。
轿夫应了一声,抬起轿子,缓缓往巷子深处走去。
轿中昏暗,只有轿帘缝隙透进一丝光亮。
刚林靠在轿壁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方才在摄政王府中的一幕幕,走马灯似的在脑海中翻涌。
多尔衮靠在榻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说话时断时续,连咳嗽都要费力地弓起身子。
那哪里还是当年那个挥师入关、意气风发的摄政王?
分明是一个被病痛折磨得只剩一口气人。
刚林睁开眼睛,望着轿顶,眼神空洞。
他想起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见到多尔衮的情景。
那时候他还是个不起眼的小官,在皇太极手下办事,终日谨小慎微,生怕行差踏错。
是多尔衮看中了他,把他从人群里提拔起来,让他进了内院,让他参与机要,让他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
从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的命,和多尔衮绑在一起了。
多尔衮在,他就是内三院大学士,是摄政王的心腹,是朝中说一不二的人物。
多尔衮若不在……
刚林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攥住袖口。
他不敢往下想。
可那个念头,像附骨之蛆,怎么都甩不掉。
多尔衮若不在,他会是什么下场?
两黄旗那些人——
索尼、鳌拜、遏必隆——
他们会放过他吗?
当年多尔衮打压两黄旗,那些诏令是谁起草的?
是他刚林。那些构陷豪格的文书是谁拟定的?
是他刚林。
那些把索尼贬出京城的奏章是谁经手的?
还是他刚林。
他在这其中也给多尔衮出谋划策。
索尼闭门谢客,鳌拜读书练字——
他们真的认命了吗?
不,他们是在等。
等多尔衮咽气那天,等清算的那天。
到那时候,他们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把多尔衮的党羽撕成碎片。
而他刚林,会是第一个被盯上的。
还有郑亲王济尔哈朗。
那个人从来不争不抢,从不公开反对多尔衮。
可刚林知道,那是一条蛰伏的蛇,一直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病”得太是时候了。
多尔衮病重,他也病;多尔衮不能上朝,他也不能上朝。
可他手下那些人,这些日子往郑亲王府跑得那么勤,是在干什么?
在等什么?
等多尔衮死。
等那个“合适的时候”到来。
还有礼亲王代善,还有那些皇太极的旧部,豪格的余党……他们都在等。
刚林忽然觉得有些冷。
轿子还在往前走着。
风从轿帘缝隙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往轿壁缩了缩,把身上的貂裘裹得更紧些。
可那股冷意,怎么都驱不散。
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
他闭上眼睛,眼前又浮现出多尔衮那张蜡黄的脸,那双虽然虚弱却依旧锐利的眼睛。
多尔衮若现在死了,这个刚刚打下不久的天下,这个到处是暗流汹涌的朝廷,会乱成什么样子?
那些恨他的人,那些等着的蛇,会一个一个钻出来,把一切都撕碎。
可他能做什么?
他只是一个大学士,一个起草诏令、整理文书的文臣。
他不能替多尔衮活下去,不能替多尔衮撑住这副千疮百孔的身子。
他只能等。
和多尔衮一起等。
等多尔衮熬过这个冬天,等多尔衮的病好转,等南边的消息,等孙可望那边的结果。
可万一……
万一多尔衮熬不过去呢?
刚林猛地睁开眼睛,像是被这个念头刺痛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个“万一”。
可那个念头,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脑海里,怎么都拔不掉。
他想起当年那些被多尔衮清算的人——
豪格被关在牢里活活折磨死,那些追随豪格的将领被杀的杀、贬的贬,家产被抄没,妻女发配为奴。
那些人临死前的哀嚎,他听过;那些人家眷被押走时的哭喊,他也听过。
那时候他没觉得什么。
成王败寇,自古如此。
可现在,他忽然想起那些人的脸。
那些人的眼睛。
那些眼睛,好像在看着他。
在问他:轮到你了,你怕不怕?
刚林闭上眼睛,手微微发抖。
轿子停了下来。
“大人,到了。”
轿夫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刚林睁开眼,掀开轿帘,看到自家府门的灯笼在风中摇晃。
门房的老仆已经迎了出来,躬身候着。
他下了轿,踩着积雪往里走。
走到二门时,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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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明末暴君:从流亡皇帝到碾碎天下请大家收藏:()明末暴君:从流亡皇帝到碾碎天下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夜色沉沉什么都看不清。
只有远处摄政王府的方向,隐约透出一点灯火,在风雪中忽明忽暗。
刚林站在那里,望着那点灯火,一动不动。
“老爷?”
老仆的声音传来,“天冷,快进屋吧。”
刚林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点灯火,望着那个方向。
那盏灯,还能亮多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盏灯一旦熄灭,这漫漫长夜,就再没有能照亮他前路的光了。
他转过身,走进府门。
信阳,平西王行辕。
吴三桂坐在书房中,面前摊着刚从北京送来的密令。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嘴角微微扬起。
“方先生,”他看向方光琛。
“朝廷又让本王做样子了。这回是吓唬孙可望。”
方光琛沉吟道:
“王爷,这回跟上次不一样。上次是做样子给孙可望看,这回是做样子给孙可望怕。朝廷那边,是真急了。”
吴三桂点点头:
“那你说,本王该怎么做?”
“王爷什么都不用多做。”
方光琛道,“就按朝廷说的,多派哨探往西边去,让孙可望的人看见。粮草也动一动,做出集结的样子。动静要大,但要收得住。”
吴三桂轻轻笑了一声。
“那就办吧。让下面的人动起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信阳的冬天来得早,院中的老梅已经落尽了叶子,只剩光秃秃的枝干。
“孙可望啊孙可望,”他轻轻道,“你自求多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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