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帘招客饮,在望有山庄。
菱荇鹅儿水,桑榆燕子梁。
一畦春韭绿,十里稻花香。
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
前两联写景,清新自然;后两联转入颂圣,以“春韭绿”“稻花香”写民生富足,以“盛世无饥馁”歌功颂德,最后“何须耕织忙”暗合“垂拱而治”的治国理想。这不仅是诗,更是一份完美的政治答卷。
元春看后果然大喜,指“杏帘”一首为四首之冠,并将“浣葛山庄”改名“稻香村”。黛玉远远望着,心中并无欢喜,反而升起一丝悲凉。她想起父亲曾说的:“玉儿,官场之中,很多时候话不能说尽,意不能直达,需得绕个弯子,让人自己体会。”
元春显然不擅此道。她直白地表达对宫廷生活的不满,直白地评价弟妹的诗作,直白地显露喜好。这样的性格在深宫中,怕是难以为继。
五
省亲过后,贾府看似鲜花着锦,黛玉却觉烈火烹油。她常与宝玉说:“咱们家里也太花费了。我虽不管事,心里却约摸有数。这样下去,恐后手不接。”
宝玉笑道:“凭他怎么后手不接,也短不了咱们两个人的。”
黛玉摇头不语。她想起林家世代书香,父亲为官清正,家中用度皆有规制。贾府却不同,排场越来越大,进项却未见增多。王熙凤固然能干,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探春虽有改革,却动不了根本。
一日,宝钗来潇湘馆,说起家务事,叹道:“姨娘那边,开支日增,我劝了几次也不听。”
黛玉道:“薛姨妈是长辈,自然有她的考虑。我们做小辈的,只能委婉提醒,不可强劝。”
宝钗看她一眼:“妹妹这话通透。”
“不过白说罢了。”黛玉轻声道,“其实各家有各家的难处。就如我们家,父亲在时,事事有度;父亲去后,我才知维持门户之不易。”
两人沉默片刻。宝钗忽然道:“妹妹觉得,女子读书究竟为何?”
黛玉想了想:“为明理,为自立,为不枉此生。”
“不为相夫教子?”
“明理自立,方能更好地相夫教子。”黛玉道,“若自己糊涂,如何教得好子女?若不能自立,如何辅佐得了丈夫?”
宝钗深以为然。她自幼受父亲教导,深知读书的重要,但父亲早逝,家道中落,她不得不早早担起责任,劝宝玉走经济仕途,也是现实所迫。而黛玉,虽父母双亡,却有林如海打下的根基,有贾雨村启蒙的学识,更有她自己通透的心性。
春日里,众姊妹又起诗社。湘云做东,请大家吃蟹赏菊。宝玉兴高采烈,黛玉却见湘云暗中为难——史家如今也不宽裕,这东道做得吃力。她悄悄让紫鹃送了些银子给湘云的丫鬟,只说:“我们姑娘说,上次借史姑娘的诗集还未谢,这点子钱给姑娘添个菜。”
湘云后来知道了,拉着黛玉的手:“林姐姐,你总是这样细心。”
黛玉微笑:“咱们姊妹之间,何必计较。”
她想起父亲的话:“玉儿,看人要看长处,帮人要帮在难处。”湘云爽朗大气,只是缺了些周全;宝钗稳重端庄,只是过于务实;探春才干出众,只是处境艰难。而她林黛玉,有幸得父母精心培养,有幸有这些姊妹相伴,在这大观园中,虽常有孤寂之感,却也体会到了人世间的温暖与复杂。
六
夜深人静时,黛玉常独自坐在潇湘馆的竹影下。月光如水,竹叶沙沙。她想起来扬州,想父亲,也想自己不可知的未来。
紫鹃为她披上斗篷:“姑娘,仔细着凉。”
“紫鹃,你说人这一生,究竟所求为何?”
紫鹃想了想:“平安喜乐罢。”
黛玉点头,又摇头:“平安喜乐是福气,但若浑浑噩噩,平安喜乐也如空中楼阁。父亲常说要‘明明白白地活’,我如今才懂其中深意。”
她想起元春,贵为贵妃,却说不快乐;想起迎春,即将出嫁,却对未来茫然;想起探春,志向远大,却困于闺阁。而她林黛玉,看似柔弱,实则心中有沟壑。她懂诗词歌赋,也懂经济仕途;会管家理事,也通人情世故;能写颂圣诗篇,也能辨政治风云。
这些能力,是父亲母亲精心培育的结果,是她早经历练的收获,也是她在这世间安身立命的根本。
“姑娘,宝二爷来了。”雪雁通报。
宝玉匆匆进来,手中拿着一枝桂花:“刚在老太太那里折的,想着妹妹喜欢。”
黛玉接过,花香沁人。她看着宝玉兴奋地说起诗社的新主意,想起省亲那夜替他作的诗,想起他对仕途经济的厌恶,想起他纯真善良却不通世务的性情。
“宝玉,”她忽然道,“若有朝一日,你需要走科举之路,我虽不劝你,却可帮你温书。”
宝玉一怔:“妹妹怎么说起这个?”
“不过白说说。”黛玉转头看竹影摇曳,“人生在世,多条路总是好的。你可以不走,但不能不会走。”
宝玉似懂非懂,却郑重地点了点头。在他心中,黛玉的话总是有道理的,哪怕他不完全明白。
月光下,黛玉的身影纤细却挺拔。她知道,前路漫漫,风雨难测。但她已不是当年那个初入贾府、步步留心的小女孩。她是林黛玉,是探花郎林如海的女儿,是读过万卷书、明晓世间理的女子。她心中有诗,有梦,也有应对现实的智慧与勇气。
竹影婆娑,似在低语。而这潇湘馆的主人,正以她独有的方式,在这繁华似梦的贾府中,清醒而坚定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