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米价连涨三日的消息,传到陈家大宅时,正被一桩喜事冲淡。
陈巧芸从江南回来了。
随行的车队浩浩荡荡从运河码头一直排到崇文门外,十七辆马车装满了各地名流赠送的锦屏、字画、古玩,最扎眼的是最后一辆车上那架紫檀镶金丝的古琴——苏州织造李秉绶亲赠,琴身刻着“国乐无双”四字,落款是一位致仕在家的前朝翰林。
“芸姐这回可是真风光了。”陈文强坐在花厅里,手里捏着一封刚从广州送来的信,嘴上说着恭维话,眉头却微微蹙着。
陈巧芸换下旅途的衣裳,穿着一件藕荷色暗花缎袍出来,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睛却比离家时更亮。她在江南待了四个月,把音乐学校的分号开到了苏州、扬州、杭州,收了三十多个官商人家的小姐为学生,连两江总督的姨太太都来听过课。
“风光什么,”陈巧芸在主位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过是那些男人看我是个女先生,新鲜罢了。真正给我撑场面的,是咱们家的买卖。”
她说的是实话。
江南那些名门望族之所以肯给一个商贾人家的女儿递帖子、送贺仪,不是因为她的琴技当真冠绝天下,而是因为“山西陈氏”这四个字,在雍正五年的商场上已经不容小觑。煤炭生意占了京城三成的份额,木材铺子开到了天津、济南,连内务府采购年节用木炭时,都要先问一句陈家什么价。
“生意上的事慢慢谈,”陈巧芸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陈文强手里的信上,“你先说说,广州那边出了什么事?你从刚才起就心不在焉的。”
陈文强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到底是自家姐妹,什么都瞒不过去。
“乐天哥的信。”他把信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有些地方墨迹洇开,像是写到激动处手抖了,“他在广州遇上麻烦了。”
事情的起因,要追溯到两个月前。
陈乐天三月间南下广州,走的是当年他在山西跑商时积攒的人脉路子——先到汉口,沿长江顺流而下,过九江、安庆、芜湖,到江宁换船,再经苏州、杭州、绍兴,一路沿海岸线南行,足足走了一个半月才抵达广州城。
这一路上他不是单纯赶路。每到一处码头,他都要停两三天,拜访当地商会,打听木材行情,联络旧日相识。陈家在山西起家,在直隶立足,在京城站稳脚跟,但在南方几乎没有根基。陈乐天此行的目的,就是要在大清最南端的通商口岸,为陈家的生意打开一扇新的窗户。
广州城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他原以为这里是天高皇帝远的边陲之地,到了才发现,珠江沿岸的码头比天津还热闹,十三行商馆前头停着英法荷葡各国的商船,旗幡招展,西洋水手在街头吆五喝六,金发碧眼的女人坐着轿子招摇过市,空气里弥漫着茶叶、香料和海盐的味道。
“东家,这就是十三行?”随行的账房先生陈安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瞠目结舌,他在山西待了大半辈子,见过最大的码头不过是天津卫,哪曾见过这番光景。
陈乐天没答话。他站在码头上,看着远处一艘三桅大船缓缓靠岸,船身吃水极深,甲板上堆着小山似的紫檀木料,颜色暗沉,纹理细密,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那是从南洋来的洋船。
他在木材行当了十几年的伙计,见惯了各种硬木,但这样成色、这样体量的紫檀,他还是头一回见。山西有钱人家娶媳妇打家具,能用上几根紫檀做桌腿就算殷实了,可这些洋船上运来的紫檀,动辄几百根,每一根都比他大腿还粗。
“走,”陈乐天深吸一口气,“去见见世面。”
头两个月还算顺利。
陈乐天通过山西商会的旧识引荐,结识了十三行中的一位行商——姓潘,排行第三,人称“潘三爷”。这人四十出头,早年跟着父辈做茶叶生意发家,如今在十三行里经营着一家不大不小的行号,专做南洋木材和香料的进口生意。
潘三爷对陈乐天带来的山西货很感兴趣——上等无烟煤、精制铁锅、北方的名贵药材,这些都是广东市场上稀缺的东西。两人一拍即合,谈定了以货易货的协议:陈乐天从北方运煤炭、铁器、药材来广州,潘三爷用南洋紫檀、苏木、胡椒抵换,互为经销,各赚各的。
头两批货都顺利交割了。陈家运来的煤在广东市场上卖得不错,潘三爷给的那批紫檀也通过运河运回了京城,陈文强在琉璃厂的木材铺子挂出去没三天,就被一家王府的管事全部买走,做成了书柜和花几。
一切看起来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但问题出在第三批货上。
潘三爷这次给陈乐天的紫檀,数量是之前的两倍,成色也比前两批更好。陈乐天验货时留了个心眼——他一根一根地翻看,用随身带的小刀刮开木料表皮,查看内部的纹理和色泽。
这一看,就看出了不对。
这批紫檀表层的花纹确实漂亮,但刮开一厘米深之后,里面的木纹突然变得粗疏,颜色也从深紫变成了暗红带灰。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木材,只是被人用特殊的工艺贴合在一起,做成了表层好料、内里劣货的“贴皮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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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这行干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造假没见过?但这种把次等木材贴在名贵紫檀表面的手法,他还真没遇到过。这道工艺太精细了,贴合处的胶水不是寻常的鱼鳔胶,而是一种带着奇怪酸味的胶质——后来他打听才知道,这是洋人用的“西洋胶”,粘合力极强,能瞒过大多数行家的眼睛。
“潘三爷,这货我不能要。”陈乐天把那根剖开的紫檀木料摆在潘三爷面前,语气平静。
潘三爷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那根木料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从尴尬变成僵硬,从僵硬变成阴沉。最后他干笑了一声,把那根木料踢到一边,说:“这批货是下面人经手的,我回去查查,回头给陈兄一个交代。”
陈乐天等了五天。
五天里,潘三爷既没露面,也没派人来传话。陈乐天打发陈安去潘家商号打听,门房说三爷出门谈生意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再去,门房的语气就变了,说三爷吩咐过,这段时间不见客。
陈安回来一五一十地说了,陈乐天坐在客栈的窗前,看着珠江上往来如梭的船只,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自己被算计了。
潘三爷不是不知道那批货有问题,他是在试探。试探陈乐天的眼力,试探陈家的底线,试探这个从北方来的“暴发户”到底有多少斤两。如果陈乐天没看出来,那潘三爷就赚了一笔;如果看出来了,那就晾他几天,等他自己识趣地走人。
在十三行这个地界上,潘三爷是地头蛇,陈乐天是个外来的过江龙。得罪了潘三爷,陈家在南方的生意就别想做了;但如果就这么忍气吞声地走了,以后谁还会把陈家当回事?
陈乐天左思右想,提笔给京城写了这封信。
“乐天哥准备怎么办?”陈巧芸看完信,抬起头问。
陈文强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他说要留在广州,跟潘三爷把这事掰扯清楚。还说他认识了一个英国人,愿意帮他验货,条件是帮他找一批上等的山西煤卖到澳门去。”
陈巧芸皱了皱眉。
“英国人?可靠吗?”
“不知道。”陈文强说,“但乐天哥在信里说,那人叫威廉·汤普森,是东印度公司的一个低级商馆职员,在广州待了六年,对十三行的门道比本地人还清楚。他跟潘三爷也有过节——潘三爷去年吞了他一批货,他一直想找机会报复。”
“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陈巧芸说这话时,语气不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倒像是一个在商场摸爬滚打半辈子的老商人。
陈文强苦笑:“我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但现在乐天哥人在广州,孤掌难鸣,总不能让他一个人扛着。我想让浩然哥通过李卫的关系,看看两广总督府有没有人能帮上忙。”
“李卫?”陈巧芸想了想,“李卫现在是直隶总督,管不着两广的事吧?”
“但他有个门生叫鄂弥达,今年刚调任广东巡抚。如果能让李卫写封信引荐一下,乐天哥在广州好歹有座靠山。”
陈巧芸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这倒是个办法。不过文强,你有没有想过另一个问题?”
“什么?”
“潘三爷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做假货,背后肯定有人撑腰。十三行那地方,能在里面开商号的,哪个不是跟京里的大人物有勾连?你真觉得李卫的一封信能压得住?”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陈文强没接话。
他当然想过这个问题。陈家从一个小小的煤窑主,三年之内做到京城商界的后起之秀,能一路顺风顺水,除了他们自己确实会做生意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他们一直小心翼翼地在各大势力之间走钢丝,既不得罪人,也不靠拢谁。
但现在,这根钢丝越来越难走了。
北边,陈浩然因为曹家案的余波,被刑部传唤过两次,虽然最后不了了之,但那种被人拿捏的感觉,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心里。西边,年小刀借着年家的余荫在京城上蹿下跳,几次三番想拉陈家入伙做私盐生意,都被陈文强婉拒了。南边,潘三爷造假货坑人,背后不知道站着哪路神仙。
四面都是暗流,陈家这条船,还能在这片水域上安稳地行驶多久?
“我去广州。”
陈巧芸站起来,语气不容商量。
陈文强一愣:“你去广州干什么?那边的局势还不明朗——”
“正因为不明朗,才要有人去。”陈巧芸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初夏的风带着槐花的香气涌进来,“乐天哥是生意人,遇到纠纷只会在生意场里打转。但这件事已经不是单纯的生意纠纷了,涉及到官商勾结、地方势力、洋人关系,你让乐天哥一个人怎么应付?”
“可是你一个女子——”
“女子怎么了?”陈巧芸转过身,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刀,“我在江南四个月,见的巡抚总督比你这辈子见的都多。两江总督的小妾认我做干姐姐,苏州织造的千金要跟我学琴,你以为这些关系只是摆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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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巧芸说得对。在陈家的兄弟姐妹中,真正走到大清权力中心边缘的,不是做煤炭生意的陈文强,不是当小官的陈浩然,也不是在广州跟洋人打交道的陈乐天——而是这个弹琴教书的陈巧芸。
音乐学校在江南的扩张,看起来只是一桩风雅的文化生意,但陈巧芸通过这桩生意编织起来的关系网,比陈文强花重金请客送礼搭建的人脉要牢固得多。那些官宦人家的太太小姐,嘴上说爱听琴,背地里却在传:陈巧芸手里的琴谱,每一页都是她亲自跟名师讨教得来的,能弹会背就算半个大家。这种口口相传的声望,比什么商号招牌都值钱。
“你要是真想去,”陈文强松了口,“我让人给你安排。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到了广州,凡事听乐天哥的。他做木材生意二十年,地头上的规矩比你熟。你要帮他可以,但不能越俎代庖,不能让他觉得你不信任他。”
陈巧芸笑了。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露出笑容。
“放心,”她说,“我去广州,不是去抢乐天哥的生意。我是去给他添一把火,把潘三爷那帮人烤熟了。”
当天夜里,陈文强写了一封长信,派人快马送往直隶总督府交给李卫。
信写得朴实恳切,先问候李卫的身体,再汇报陈家近况,最后委婉地提到广东有位姓潘的行商,拿着假货欺行霸市,陈家在南边吃了亏,想请李卫帮忙引荐鄂弥达,为陈家讨个公道。
信送出之后,陈文强又去找了陈浩然。
陈浩然刚从刑部回来,脸色不太好。曹家案虽然没牵扯到他,但刑部的人事调动让他嗅到了一丝不安——负责曹家案的那个主事被调走了,换了一个新来的,姓讷,满洲正白旗人,据说是某位王爷的门人。
“这个姓讷的,不是来查案的,”陈浩然关上门,压低声音,“他是来挖人的。曹家案办到这一步,该抓的抓了,该罚的罚了,他一个新来的主事犯不着费这个劲。他来刑部,八成是有人想通过他,把咱们这条线摸清楚。”
陈文强心头一紧。
“你是说,有人盯上咱们了?”
“不好说。”陈浩然给自己倒了杯茶,“但你想想,咱们从山西一个小煤窑干到今天这个地步,拢共用了不到三年。三年啊,多少商号三代人做不到的事,咱们一家子就干成了。换成你坐在朝堂上,看着这么一伙人,你心里不打鼓?”
陈文强沉默了。
他一直觉得,只要不做违法的事,不结党营私,不私通外敌,朝廷就不会来找麻烦。但陈浩然在官场待了这几年,比他更清楚大清官场的那套逻辑——有时候,你不需要做错任何事,仅仅是你“存在”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某些人感到不安了。
“广州的事你不用担心,”陈浩然说,“我通过李卫那边的关系,找到一个人。”
“谁?”
“广东布政使王士俊的门客。这人姓周,是个师爷,专门替王士俊打理商务上的事。我已经让人送了五百两银子过去,请他帮忙照看乐天哥在广州的生意。”
陈文强点了点头,心里踏实了一点,又不太踏实。
五百两银子,能买来一个人的关照,但能买来一条退路吗?
三天后,陈巧芸的车队从京城出发,沿着京杭大运河一路南下。
这次她带的不只是琴谱和学生,还有陈文强从直隶煤矿里精挑细选的两千斤上等无烟煤——用陈乐天那个英国朋友威廉·汤普森的话说,这是“样品”,要是能入得了澳门洋人的眼,以后陈家的煤就能卖到洋船上,换回更便宜的南洋木材。
车队出崇文门的时候,陈文强站在城楼上看着。
初夏的风从北方吹来,裹着黄沙和尘土。运河上船只往来如织,陈家那几艘挂着“陈”字旗的货船正在装货,码头上工人们的号子声此起彼伏,远远地传过来。
一切都还在轨道上。
但陈文强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悄然逼近,像一头蛰伏的野兽,随时会从阴影中扑出来。
他想起陈浩然的那个问题——有人在盯上咱们了。
是谁?
是潘三爷背后的人?是年小刀背后的年家余党?还是那个新调到刑部的满洲主事讷某背后那位不知名的王爷?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这个帝王一手遮天的年代里,一个商人家族的命运,从来就不掌握在自己手中。
陈巧芸的车队越走越远,渐渐变成了地平线上一个小小的黑点。
陈文强转身下了城楼。
马车、书信、银两,都是能看见的筹码;真正决定陈家命运的,是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是人心,是算计,是朝堂上那些将陈家视作棋子的人们,正在盘算的下一个杀招。
城楼上的风停了。
闷热的夏天,终于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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