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城西的枫桥码头,寅时三刻,夜色浓得化不开。
陈文强蹲在货栈的阴影里,看着眼前堆成小山的二十箱紫檀木料,后槽牙咬得咯咯响。三天前这批货从江宁运抵苏州,本以为能顺利入库,谁知码头上的地痞头子“癞头鼋”放出话来——要么交三百两银子的“卸货钱”,要么这批料子就永远别想上岸。
“三百两?”陈文强当时就笑了,“他癞头鼋的码头费比紫檀还贵,当老子是冤大头?”
可现实比想象中更棘手。他尝试过报官,苏州府的人一听是“癞头鼋”,连连摆手:“这人背后是漕帮的分舵,惹不起。”他又想雇别的码头工人偷偷卸货,结果雇来的人刚到码头,就被一群泼皮用粪桶泼了回去。
最憋屈的是,陈文强还不能硬来。他从现代带来的那套“公关智慧”里,可没有教他怎么跟清朝的地痞流氓**律。
“爹,要不咱认栽?”随行的账房先生陈福小声劝,“三百两虽然肉疼,可这批料子要是耽搁了,江宁那边的订单可就要违约了。”
陈文强啐了一口唾沫:“认栽?老子在山西挖煤的时候,什么地头蛇没见过?给我盯紧了,我就不信这癞头鼋能二十四小时守着。”
话音刚落,码头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陈文强探头望去,就见一个穿着灰扑扑长衫的中年汉子,正站在一艘乌篷船头,叉着腰跟几个地痞对骂。那汉子生得精瘦,一张马脸,下巴上几根稀稀拉拉的胡子,说话却中气十足:
“放你娘的屁!老子在这码头停船二十年,从没交过什么‘停泊费’!你们几个小杂毛,毛长齐了没有,就敢来讹你爷爷?”
地痞们被骂得一愣,为首的一个刀疤脸恼羞成怒,一挥手:“给我打!”
十几个泼皮抄着棍棒冲上去,却见那马脸汉子不慌不忙,从船篷里摸出一根扁担,往船头一站,那架势竟是练过的。扁担横扫,当场撂倒两个,剩下的泼皮竟近不了身。
陈文强看得眼睛发亮——这人有意思。
但好景不长,码头上又涌来二三十人,把乌篷船围得水泄不通。马脸汉子再能打,也架不住人海战术,渐渐被逼到船尾,眼看就要落水。
陈文强一拍大腿:“走,帮忙!”
陈福吓得脸都白了:“老爷,咱自身难保啊!”
“屁!”陈文强已经冲了出去,一边跑一边从怀里摸出一把东西——那是他让人仿制的“石灰包”,现代煤矿工人在井下防瓦斯用的,被他改造成了防身暗器。
冲到近前,他瞅准风向,一扬手,三包石灰粉顺风撒开。码头上一片白雾,泼皮们顿时鬼哭狼嚎,揉着眼睛乱窜。陈文强趁机冲上船,一把拉起马脸汉子:“走!”
两人沿着河岸狂奔,拐进一条小巷,又七拐八绕,直到确定没人追来,才靠在一堵墙上喘气。
马脸汉子抹了把脸上的石灰,盯着陈文强看了半晌,忽然咧嘴一笑:“你这暗器够阴的,哪儿买的?”
陈文强也笑了:“独家秘方,概不外售。”
“行,够意思。”马脸汉子拱拱手,“在下姓李,单名一个卫字,不知恩公尊姓大名?”
陈文强心里咯噔一下——姓李?单名一个卫?该不会是……
他压下翻涌的思绪,也拱手还礼:“敝姓陈,山西商人,来苏州办点货。”
“山西商人?”李卫上下打量他几眼,“陈兄这身手可不像是做买卖的,方才那一把石灰,撒得又准又狠,倒像是见过阵仗的。”
陈文强心说老子在山西跟黑煤窑主抢资源的时候,什么阴招没使过?嘴上却谦虚道:“跑江湖的,保命的本事而已。”
两人正说着,巷口忽然传来脚步声。陈文强心中一紧,正要拉李卫再跑,却见来的是陈福,身后还跟着两个挑夫。
“老爷,可算找着您了!”陈福喘着气,“那帮泼皮散了,咱的货……咱的货……”
“怎么了?”陈文强心往下沉,“被抢了?”
“不是,是……”陈福神色古怪,“是被人看着了,一个穿着青衫的年轻人,说是您朋友,让小的来传话,请您和这位李爷去码头的茶楼一叙。”
陈文强和李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你朋友?”李卫问。
“不是。”陈文强摇头,“老子在苏州就没几个认识的人。”
李卫沉吟片刻,忽然笑了:“有点意思。走,去看看。”
陈文强想拦,却见这李卫已经大摇大摆往巷口走去,只好咬牙跟上。
码头的茶楼叫“望江阁”,二楼雅间里,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年轻人正凭窗而坐,手里捧着一盏茶,神态悠然。见两人上楼,他起身拱手,笑容温和:
“二位受惊了,在下冒昧相邀,还望海涵。”
陈文强打量着这人,二十出头的年纪,面皮白净,眉眼间透着一股书卷气,但那双眼睛却格外锐利,扫过来时,仿佛能把人看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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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请大家收藏:()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你是谁?”李卫大咧咧地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请人喝茶,总得报个名号吧?”
年轻人微微一笑:“在下姓曹,江宁人士,来苏州访友。方才在码头上见二位被泼皮围攻,本想相助,不料二位身手了得,已自行脱困。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陈文强:“陈掌柜的货还在码头,那帮泼皮不会善罢甘休。在下不才,与苏州府的师爷有些交情,或可帮陈掌柜周旋一二。”
陈文强心头一跳——这人怎么知道他姓陈,还知道货的事?
“曹公子消息挺灵通啊。”他皮笑肉不笑,“不过无功不受禄,曹公子有什么条件,不妨直说。”
年轻人笑出声来:“陈掌柜果然爽快。其实也没什么条件,只是在下对陈掌柜那批紫檀木料很感兴趣,想问问陈掌柜,能否割爱一两根,让在下带回江宁,给家父过目。”
紫檀?江宁?
陈文强脑子里灵光一闪,猛然想起一个名字——曹頫。
江宁织造曹家,现任家主正是曹頫。而眼前这个年轻人自称姓曹,又从江宁来……
“你是曹家的人?”他脱口而出。
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如常:“陈掌柜果然见多识广。不错,家父正是曹頫。在下曹顒,久仰陈掌柜大名。”
陈文强差点被茶水呛着——曹顒?历史记载中曹雪芹的父亲或叔父?不对,时间线对不上,曹顒应该早逝了,这人八成是曹頫的儿子,曹雪芹的堂兄弟辈。
但不管怎样,曹家的人出现在这里,绝不是什么巧合。
“久仰不敢当。”陈文强稳住心神,“曹公子怎么知道我那批紫檀?”
曹顒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陈掌柜有所不知,那批紫檀原本是我曹家预定给京中某位贵人做家具的,只是供货的商人中途变卦,转卖给了陈掌柜。家父听说此事,颇为不悦,特意让在下前来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能从曹家嘴里抢食。”
陈文强心里一沉——这事麻烦了。
他这批紫檀是从一个姓周的商人手里收的,当时只当是普通交易,谁知背后还有这层纠葛。曹家虽然只是织造,但在江宁乃至整个江南,都是手眼通天的存在,得罪了他们,自己这生意还怎么做?
李卫在一旁听着,忽然插嘴:“曹公子这话就不对了。商人买卖,价高者得,那姓周的既然收了陈掌柜的钱,自然就该把货给陈掌柜。曹家要是想要,大可以加价买回去,何必拿话压人?”
曹顒看向李卫,目光闪动:“这位是……”
“一个过路的。”李卫翘起二郎腿,“看不惯你们这些世家大族仗势欺人罢了。”
曹顒非但不恼,反而笑了:“这位兄台好胆色。不过在下并无仗势欺人之意,只是来与陈掌柜商量。若陈掌柜愿意割爱,在下愿出双倍价钱收购其中五根,剩下的十五根,曹家绝不过问。”
陈文强心中快速盘算。双倍价钱买五根,这买卖不亏,而且还能借此化解与曹家的矛盾,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可这馅饼,他不敢接。
事出反常必有妖。曹家既然知道这货是从他们嘴里抢走的,为何不直接动用关系查封他的货,反而客客气气来谈买卖?除非……
除非曹家现在不方便动用关系。
他想起历史上的曹頫,在雍正年间因亏空被抄家。现在虽然还是康熙朝,但曹家的亏空问题早就存在,只不过一直被康熙压着。难道曹家已经预感到危机,开始暗中变卖家产,填补亏空?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五根紫檀,恐怕不是曹顒自己要买,而是为了转手变现。
陈文强心思电转,脸上却堆起笑:“曹公子抬爱,按说这买卖我该做。只是这批货已经许给了江宁的几家大户,实在匀不出来。要不这样,等下一批货到了,我亲自给曹公子挑几根最好的送去,权当赔罪?”
曹顒的笑容淡了几分:“陈掌柜这是不给曹家面子?”
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李卫忽然拍案而起:“不给面子又怎样?陈掌柜,咱走,我倒要看看,他曹家能把你怎么样!”
陈文强差点没被这话噎死——这李卫是真虎还是假虎?得罪曹家,他一个小小的山西商人,还想在江南混?
但更让他意外的是,曹顒非但没发怒,反而盯着李卫看了许久,忽然站起身,拱手一礼:“在下眼拙,敢问这位兄台,可是在江苏巡抚衙门当差?”
陈文强愣住了。
李卫也愣住了,随即哈哈大笑:“你小子眼睛够毒的!不错,老子就是江苏巡抚衙门的李卫,今日微服访察,倒叫你认出来了。”
陈文强脑子里轰的一声——李卫!真的是那个李卫!雍正朝的名臣,怎么会出现在康熙朝的苏州?还他妈是微服私访?
曹顒却面色不变,只是笑容更加恭敬:“原来是李大人,失敬失敬。家父常提起李大人,说李大人虽出身寒微,却胆识过人,是难得的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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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请大家收藏:()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李卫摆摆手:“少来这套。你方才说曹家想买紫檀,是真的还是假的?”
曹顒沉吟片刻,忽然叹了口气:“实不相瞒,家父最近确实急需一批上等紫檀,用途……不便相告。既然陈掌柜不愿割爱,在下也不勉强。只求李大人和陈掌柜,莫将今日之事外传。”
说完,他拱手一礼,转身离去。
陈文强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曹公子留步。”
曹顒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陈文强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递给曹顒:“方才用石灰包伤了人,心里过意不去。这个送给曹公子,权当赔罪。”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铜管子,一头粗一头细,正是陈文强让人仿制的单筒望远镜。
曹顒接过,疑惑地看了看,依言凑到眼前,对准窗外。下一刻,他浑身一震,猛地放下望远镜,再看陈文强时,眼中已满是惊骇:
“这……这是何物?”
“西洋来的小玩意儿,叫‘千里镜’。”陈文强淡淡道,“看远处的东西,清晰得很。曹公子若喜欢,就留着玩。”
曹顒握着望远镜的手微微发颤,欲言又止,最后深深看了陈文强一眼,转身离去。
等他走远,李卫凑过来,一把抢过望远镜:“什么宝贝,给老子瞧瞧。”
他学着曹顒的样子往窗外一看,顿时怪叫一声:“我滴个娘嘞!那边船上的人,脸上的痣都看得清!陈掌柜,你这东西哪儿来的?”
陈文强心说老子让人用玻璃磨的,能不清楚吗?嘴上却道:“朋友送的,李大人喜欢,回头我让人也给大人做一个。”
“那可说定了!”李卫喜滋滋地摆弄着望远镜,忽然压低声音,“陈掌柜,方才你说不卖紫檀,是怕曹家有什么猫腻吧?”
陈文强心头一跳:“大人何出此言?”
李卫嘿嘿一笑:“别装了。老子在衙门混了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曹頫那老小子,这些年织造府的亏空越来越大,四处找钱补窟窿,都快急疯了。他儿子来苏州买紫檀,八成是想转手卖高价,填那无底洞。”
陈文强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大人果然慧眼。”
“慧眼个屁!”李卫把望远镜往怀里一揣,“老子就是干这个的。对了陈掌柜,你那批货,打算怎么处理?癞头鼋那帮人可不会善罢甘休。”
陈文强看着他,忽然笑了:“大人可有办法?”
李卫也笑了:“办法倒是有,就看你敢不敢干。”
“什么办法?”
“癞头鼋背后是漕帮分舵,分舵主叫‘铁算盘’,最贪财。你那批紫檀,值不少钱吧?”李卫压低声音,“明天晚上,铁算盘要在城东的关帝庙见一个人,那人是谁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善茬。你要是敢,咱俩就去听听墙角,抓住他的把柄,还怕他不帮你摆平癞头鼋?”
陈文强倒吸一口凉气——这李卫,胆子也太大了!
“大人,您可是朝廷命官,这要是被发现……”
“怕什么?”李卫满不在乎,“老子干的就是脏活。再说,你不是有那个什么‘石灰包’吗?实在不行,撒丫子跑呗。”
陈文强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历史上的名臣,比自己想象中要复杂得多。他胆大包天,却又粗中有细;他看似莽撞,实则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
这样的人,要么是真正的英雄,要么是最大的赌徒。
“干了!”陈文强一咬牙,“不过大人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若真成了,大人帮我把癞头鼋收拾了,我那批货顺利上岸。作为回报,我给大人做一件比这个更好的千里镜,还能看星星看月亮。”
李卫眼睛一亮:“成交!”
两人击掌为誓,相视而笑。
夜色更深了,码头上灯火阑珊。陈文强回到客栈,陈福已经等得心急如焚:“老爷,您可算回来了!那李大人……真是巡抚衙门的?”
“嗯。”陈文强坐下,喝了口茶。
“那咱是不是攀上高枝了?”
陈文强摇摇头:“还不一定。这人太野,咱摸不准他的脉。”
他顿了顿,又问:“江宁那边有消息吗?浩然在曹家怎么样?”
陈福神色古怪:“正要跟老爷说呢。少爷让人捎信来,说他在曹家一切安好,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他说,曹家少爷最近总捧着本书看,神神秘秘的,还不让人靠近。少爷偷偷看了一眼,好像叫什么……《石头记》。”
陈文强手里的茶杯晃了晃,茶水溅了一桌。
《石头记》?那不是《红楼梦》的初稿吗?曹雪芹现在才多大,就开始写书了?
不对,时间线不对。
他忽然想起历史记载——《红楼梦》的创作,是在曹家被抄之后,曹雪芹穷困潦倒时才开始的。现在曹家还没倒,怎么可能有《石头记》?
除非……除非他记错了,或者,这个世界的曹家,发生了某种他不知道的变化。
陈文强放下茶杯,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第一次感到了一丝不安。
明天晚上,关帝庙里,又会藏着什么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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