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二年,六月二十九,寅时。
成都城南,南中军大营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死寂中。最后一匹战马昨夜已被宰杀分食,骨架上残留的肉丝被士卒们刮得干干净净。营中不见炊烟——不是不想生火,是无粮可煮。
马越站在帅帐外,望着天色一点点泛白。
三天。
他围成都已整整八日,昼夜猛攻,伤亡逾三千,换来的只是城下堆积如山的尸体,和城头始终纹丝不动的“吴”字大旗。
吴骏那条老狗,竟真狠得下心。
赵循的人头还挂在南中军阵前的旗杆上,已经开始腐烂,散发出的恶臭与城下尸臭混在一起,熏得人几欲作呕。但吴骏连看都没再看一眼。
“伯父。”马岱死后,这个称呼再无人叫。庞雄走到马越身后,声音沙哑,“阿吉峒主请您过去。”
阿吉,马越的蛮人岳父,黑石峒的老峒主。这一次北上攻蜀,他带了八百蛮族勇士随行,是南中军中仅次于马越本部的主力。
马越走进阿吉的帐篷时,老峒主正对着一幅粗略的皮制地图发呆。他抬头看见马越,眼神复杂。
“粮草还能撑几日?”阿吉问得直接。
“最多两日。”
“两日后呢?”
马越没有回答。
阿吉叹了口气,枯瘦的手指点点地图上的江州:“去江州。”
“江州?”
“颜平在江州。”阿吉看着他,“韦姜的朔方军也在江州。你们两军合在一处,先把那支山地营吃掉,占了江州,休整补给。成都……”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老蛮特有的狡黠:“成都又跑不掉。吴骏那老东西死守不出,是因为有粮。等我们在江州站稳脚跟,断了成都的粮道,看他能守到几时。”
马越沉默。
他明白阿吉的意思——这是在劝他暂时放弃成都,先求自保。
作为一个蛮族头人,阿吉能说出这番话,已是难得的清醒。
但他不甘心。
成都就在眼前,赵循的人头还挂在旗杆上,城头的旗帜已经残破不堪……
“再攻一次。”马越说。
阿吉看着他,良久,缓缓点头。
“你是主帅,你做主。”
卯时正,成都南门。
战鼓声再次撕裂黎明。
南中军的最后一波猛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疯狂。他们知道,这是最后一战——要么破城,要么饿死。
冲车、云梯、飞钩……所有能用的攻城器械全部押上。蛮族勇士赤膊上阵,口中呼喝着古怪的战号,像一群从山林中涌出的野兽。
城头,吴骏站在箭楼中,面色灰败。
他的目光偶尔扫过城下那根旗杆——赵循的人头已经面目全非,但那身世子袍服仍依稀可辨。
那是他亲手送进死路的姑爷。
是他女儿的丈夫。
“放箭。”他嘶声说。
箭雨倾泻而下。
南中军士卒成片倒下,又一波接一波涌上。
一架云梯搭上城头,三名蛮族勇士攀至垛口,被守军用长矛捅穿,尸体坠落。
另一架云梯,又有人攀上。
城头的伤亡也在增加。守军已三日不曾合眼,许多人是靠着墙垛站着睡着的,被喊杀声惊醒,又投入战斗。
惨烈。
惨烈到连马越都开始怀疑,这一战究竟值不值得。
辰时三刻,鸣金声响起。
南中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尸体。成都南门外,尸积如山,血水渗进泥土,将整片土地浸成黑色。
马越站在阵前,望着城头那面仍在飘扬的旗帜,一言不发。
阿吉走到他身边。
“伤亡多少?”
“又折了八百。”庞雄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阿吉看着马越,没有说话。
马越闭上眼。
许久。
“传令,”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今夜子时,撤军。目标——江州。”
六月三十,酉时。
江州城北八十里,龙凤谷。
陈望勒马于谷口,望着西沉的夕阳。他身后,七千朔方军将士已在此潜伏了整整一日。
“将军,”副将低声道,“韦姜将军的人马到了。”
陈望回头,只见暮色中,一彪人马正沿山道疾行而来。为首一将玄甲青袍,面容年轻而沉静,正是韦姜。
两人在谷口相遇,对视一眼,同时抱拳。
“陈将军。”
“韦将军。”
没有多余的寒暄。韦姜翻身下马,与陈望并肩走进临时搭建的简易军帐。帐中铺着一张粗略的皮制地图,标注着江州、成都、龙凤谷的位置。
“带来了多少人?”陈望问。
“五千。”韦姜道,“江州留了一千,伪装成主力,继续围城。颜平应该还没有察觉。”
陈望点头。
他指着地图上的龙凤谷:“此处是马越撤军回江州的必经之路。谷长十二里,两侧山势陡峭,林木茂密,正是设伏的好地方。”
韦姜仔细看着地图,又抬头望了望谷外的地形。
“马越有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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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鹿踏雍尘请大家收藏:()鹿踏雍尘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围城八日,伤亡惨重,加上粮草不济,能战之兵最多还剩四千。其中蛮族战士约两千。”
“我军呢?”
“我部七千,你部五千,合计一万二千。”陈望顿了顿,“三倍于敌,又是以逸待劳,此战……必胜。”
韦姜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地图上那条狭长的山谷。
他在想颜平。
那个和他一样年轻、一样擅长山地战的守将。
马越若败,颜平会如何?
会死守江州吗?
会弃城而逃吗?
还是……
“韦将军?”陈望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韦姜回过神,抱拳道:“末将听凭将军调遣。”
陈望点了点头,指着地图开始分派任务:“你部擅长山地作战,负责东侧山脊,截断马越退路。我部负责谷口正面阻击。记住——”
他抬眼,目光如刀。
“此战不求全歼,但要打残他。让马越这辈子,再不敢窥视蜀地。”
七月朔,寅时。
龙凤谷笼罩在黎明前最浓的黑暗中。
马越率四千残兵,沿谷道缓缓而行。连续五日行军,士卒疲惫不堪,许多人是拄着兵器在走。战马早已杀光,辎重也丢了大半,每个人身上只剩干粮袋和兵器。
阿吉走在马越身侧,忽然勒住脚步。
“不对。”
马越回头:“怎么?”
“太静了。”阿吉望着两侧黑沉沉的山林,“这种山林,这个时辰,应该有鸟叫。”
马越瞳孔骤缩。
他猛地举起手:“停止前进!列阵!”
晚了。
两侧山脊上,战鼓声如惊雷炸响。
第一波箭雨从密林中倾泻而出。
南中军士卒根本来不及反应,成片倒下。惨叫、惊呼、马匹的嘶鸣——整个山谷瞬间陷入混乱。
“有埋伏!”
“撤!快撤!”
“往哪撤——”
马越拔刀,厉声嘶吼:“不要慌!结阵!往谷口冲!”
但他的声音被淹没在铺天盖地的喊杀声中。
两侧山脊上,无数朔方军将士如猛虎下山,从密林中杀出。他们居高临下,势如破竹,将南中军本就松散的队形彻底冲溃。
辛云一马当先。
他的银枪在晨光中划出死亡的轨迹。每一枪刺出,必有一名南中军士卒倒下。他的动作太快,快到许多人还没看清枪尖,胸口已被贯穿。
一个蛮族头领挥舞着巨斧向他扑来。辛云侧身避过,一枪刺入他的咽喉,随即抽枪,反手一枪捅穿身后另一名敌军。
三枪,三人。
血溅在他的银袍上,他却恍若未觉,只是继续向前,向前,向前。
他的身后,三百朔方骑兵紧随其后,如一把尖刀,直插南中军腹地。
阿吉在乱军中看到了那支骑兵。
他活了一辈子,从没见过这样可怕的军队。那些人的眼神,不像是在打仗,像是在收割。
“撤!”他对身边的蛮族勇士吼道,“往山上撤!退回山林!”
两百余名蛮族勇士跟着他,拼死杀出一条血路,向密林深处逃窜。
韦姜在山脊上看到这一幕,微微皱眉。
“蛮人想跑。”
他抬起手,做了个手势。两侧山脊上,早已埋伏好的弓弩手同时放箭,将逃跑的蛮族战士射倒一片。
但仍有一部分人,凭借对山林的熟悉,消失在密林深处。
韦姜没有再追。
他望着那些蛮人消失的方向,轻声说:“逃吧。逃回南中去。告诉你们的子孙,永远不要再来蜀地。”
辰时,龙凤谷内的厮杀渐渐平息。
四千南中军,战死两千余,被俘八百,仅剩不到一千人跟着马越,拼死冲出了谷口。
马越浑身浴血,甲胄上嵌着三支箭,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他回头望了一眼龙凤谷的方向,那里尸横遍野,浓烟滚滚。
阿吉没有跟上来。
那些蛮族勇士,也没有。
他身边只剩三百余人,个个带伤,面如死灰。
“将军……”庞雄的声音带着哭腔,“咱们……去哪?”
马越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东方。
那里,是江州的方向。
七月朔,午时。
江州城下。
颜平站在城头,望着远处官道上烟尘大起。一彪残兵缓缓而来,为首那人的身影,他再熟悉不过。
马越。
但那是怎样的马越?
浑身浴血,甲残盔歪,骑在一匹抢来的劣马上,摇摇欲坠。身后三百残兵,个个带伤,面如死灰。
“开门!”马越在城下嘶喊,“颜平!开门!”
颜平没有动。
他望着城下那个狼狈不堪的身影,望着这个曾经与他歃血为盟、并肩作战的人,望着这个让他唤了一年“马将军”的人。
“将军……”副将低声道,“马将军回来了,咱们……”
颜平抬手止住他。
他想起马岱。
那个在马越军中威望极高、待他如亲侄的年轻将领,死在赵循军中一个小将的箭下。
他想起龙凤谷的方向传来的隐约喊杀声——那声音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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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鹿踏雍尘请大家收藏:()鹿踏雍尘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他想起韦姜还在某处。
那个在江州城下围了他三天的山地营主将,那个让他第一次感到恐惧的同龄人。
“颜平!”马越的声音已带上嘶哑的哭腔,“我女婿!你开不开门!”
颜平闭上眼。
他想起马越娶蛮女阿萝那天,自己也在场。那时他觉得,这乱世中,终于有了可以并肩作战的盟友。
他睁开眼。
“马将军,”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城中粮草……也不多了。”
马越愣住了。
他抬头望着城头那个年轻的身影,望着那张熟悉却突然陌生的面孔。
“你说什么?”
“我说,”颜平一字一句,“城中粮草也不多了。将军若来,城中怕是要断粮。”
这是借口。
两个人都知道这是借口。
江州粮草充足,足够五千人吃三个月。马越亲自经手运来的粮草,他比谁都清楚。
但颜平说了。
在这座城下,在这三百残兵面前,在所有守军注视下,他说了。
马越望着他。
望着这个他一手扶持、视为子侄的年轻人。
望着这个歃血为盟、并肩作战的兄弟。
望着这个……此刻紧闭城门、不肯接纳他的人。
他的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嘶哑的、不似人声的低吼。
然后他喷出一口鲜血。
鲜血溅在江州城下黝黑的土地上,和无数死去士卒的血混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将军!”庞雄等人慌忙扶住他。
马越身子晃了晃,最终还是站住了。
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最后望了一眼城头那个年轻的身影,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向西南。
那里是南中。
是他来的地方。
也是他唯一能回去的地方。
江州城头,颜平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一动不动。
他的手按在城垛上,指节发白。
“将军……”副将小心翼翼地唤他。
颜平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那个方向,望着那个曾经与他歃血为盟的人,终于消失在茫茫群山之中。
他赢了。
江州保住了。
可赢了吗?
他不知道。
七月朔,申时。
长安,将军府。
雷边大步走进正堂,单膝跪地:“主公!北疆急报!”
林鹿正在看蜀地的战报,闻言抬头。
“韩峥长子韩骥率三万幽州军,已抵河东郡,沿黄河布防。看架势,是想渡河西进,袭扰我关中。”
林鹿放下战报,神色平静。
“韩峥坐不住了。”他说。
“主公,末将请命加强潼关、蒲津、龙门三处防务!只要幽州军敢渡河,末将必让他们有来无回!”
林鹿看着这个曾经的北庭悍将,如今的镇西将军,微微点头。
“做好防守。”他说,“若韩骥只是沿河布防,不必理会。若他真敢渡河侵入我境——”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寒光。
“狠狠打回去。”
“诺!”
雷边领命退下。
林鹿重新拿起战报,继续看下去。
陈望、韦姜龙凤谷大捷,歼敌两千余,俘八百,马越仅率三百残兵逃往南中。
蜀地战事,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
他把战报轻轻放下,望向窗外。
长安的夏日傍晚,天高云淡。
他忽然想起听竹轩那边,还有一个人在等他。
他起身,走出正堂。
听竹轩中,辛夷正在抄写医书。
她的动作比往常慢了些,不时停下来,微微出神。
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轻轻按了按。
那里还是平坦的。
但她的心跳,却比往常快了一些。
她想,或许再过些日子,就会有消息。
或许……
她没有再想下去。
窗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抬头,看见那个玄衣身影正穿过回廊,向这边走来。
她的唇角微微弯起。
她放下笔,起身迎向门口。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清瘦的肩上,镀上一层温暖的光。
蜀地的战事还在继续。
北疆的威胁还在逼近。
但这个傍晚,长安城的听竹轩中,有一个女子正在等待,正在期待,正在盼望——
一个可能已经在生根发芽的小小生命。
那是她与他的。
是这乱世中,属于她一个人的、最珍贵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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