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眼刘下葬后的第三天,京城里开始流传一篇文章。
文章不长,千字左右,题目叫《东市独眼记》。署名是“一个书生”——但我知道,那是文致远。
文章写的是一个独眼汉子,出身微末,靠着一股狠劲在东市站稳脚跟。他杀人,也救人;他收保护费,也替穷苦人出头;他手上沾血,却从未欺负过一个良善百姓。
文章里有一段,写这独眼汉子的哥哥被歹人害死,独眼汉子明知是谁下的手,却忍着没有发作。因为“彼时力有不逮,发作则兄弟尽殁,无人收尸”。
后来又有一段,写独眼汉子最终也死于非命,临死前还在笑,说“能去陪哥哥了”。
文章最后写道:
“或问:东市既失独眼,谁可继之?答曰:不知。但闻京华有李家,仙舟有猎涳,皆黑道中皎皎者。独眼生前常言,‘黑老大,当如是!’今独眼已矣,后来者能如其言否?能如其行否?能如其心否?”
京华李家——说的是我父亲兮鸿君子和我。仙舟猎涳——那个凌源提过的混血女子,天地江湖榜第十四位。
“黑老大,当如是!”
这句话,像是投进池塘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文章传抄的人越来越多。先是在书生堆里,后来传到茶馆酒肆,再后来,连街头巷尾的贩夫走卒都在议论。
“那个独眼汉子,还真是条汉子。”
“他哥死得惨,他自己也死得惨。”
“听说是柴……”
“嘘!不要命了?”
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压不住。
梨雪儿就是在那个时候站出来的。
她贴出告示:三日后,在城东老戏台,唱新戏《夜灯》。
告示贴出去的那天,我去看了她。
她的宅子里,丝竹声断断续续。梨雪儿正在排戏,一身素白衣裙,脸上没有脂粉,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倔强。
“梨姑娘。”
她转过身,看到我,微微颔首。
“林姑娘来了。”
我走到她身边,看着她手中的词本。
“能行吗?”
她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她说,“但我得试试。”
三日后,城东老戏台。
我提前半个时辰到场,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沈万金坐在我旁边,凌源站在不远处,冷七靠在柱子上,手按着刀柄。
戏台空荡荡的,台下也只零星坐着几十个人。有认识的面孔,也有不认识的。认识的那些,多是独眼刘生前的兄弟,周哥他们。
梨雪儿上台的时候,台下静了一静。
她穿着素白的戏服,脸上略施脂粉,但那双眼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亮。
没有开场锣鼓,没有热闹的伴奏。只有一把二胡,幽幽地拉着。
她开口唱。
第一句,嗓子有些紧,声音发飘。
台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这是梨雪儿?怎么跟以前不一样了?”
“太久没唱,生了吧。”
梨雪儿的脸色微微一白,但她没有停,继续唱下去。
第二句,好了一点,但还是不稳。
第三句,第四句……
我能看到她握水袖的手在微微发抖。
台下的交头接耳声越来越大。有人站起来,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
“雪儿!”
一个声音从角落里响起。
那是个中年妇人,穿着朴素,脸上带着泪。
“雪儿,你唱!俺听着!”
梨雪儿愣了一下。
紧接着,又有人开口。
“梨姑娘,俺是你老戏迷了!你唱啥俺都听!”
“对!唱!”
“唱!”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梨雪儿的眼眶红了。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水袖,再次开口。
这一次,声音稳了。
稳得像一块磐石。
她唱独眼少年的落魄,唱他如何被人欺负、如何咬牙爬起来。唱他遇到哥哥刘哲,兄弟俩相依为命。唱他在东市打拼,刀口舔血,却从不欺负穷人。
唱到刘哲遇害那段,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但没有断。
“那夜黑风高,哥哥出门去,再也没回来……”
台下有人在抽泣。
唱到独眼刘明知凶手是谁,却只能隐忍那段,她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
“他知道,他知道,他知道是谁下的手!可他能怎么办?他只能等,只能熬,只能把牙咬碎了往肚里咽!”
台下有人攥紧了拳头。
唱到最后,独眼刘遇袭,死战不退。
梨雪儿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呐喊:
“刀断了用拳头!拳头碎了用脑袋!他死也要站着死!因为他要去陪哥哥!因为他是独眼刘!”
最后一个音落下,台上台下,一片寂静。
然后——
“好!!”
一个人站起来鼓掌。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掌声如雷。
有人开始跟着唱。
不是梨雪儿刚才的戏文,而是一首不知从哪里传出来的歌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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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唱,两个人唱,十个人唱,百个人唱……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如同排山倒海!
梨雪儿站在台上,泪水无声滑落。
但她没有倒。
她挺直脊梁,抬起手,指向台上的那盏灯。
“这盏灯,就是独眼刘!”她的声音穿透一切喧嚣,“灯在,人在!灯灭,魂在!”
她又指向戏台外的风雨。
“这风雨,就是那些害他的人!风雨再大,灯不灭!人再多,心不死!”
台下,万人齐呼:
“灯不灭!心不死!”
那一刻,我看到了梨雪儿的巅峰。
不是技巧的巅峰,而是生命的巅峰。
那个被糟蹋过、被毁掉过、差点活不下去的梨雪儿,在台上站着,光芒万丈。
我站起身,走向戏台。
沈万金跟在我身后,凌源和冷七一左一右。
台下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
我走上戏台,站在梨雪儿身边。
台下静了下来。
“诸位,”我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我叫林月。独眼刘生前,是我大哥。”
台下有人认出了我。
“是林姑娘!独眼刘新收的那个女修!”
“听说独眼刘临死前,把地盘和兄弟都托给她了!”
“她来干什么?”
我抬起右手,银灰色的机械手指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微光。
“这只手,是柴荣给我的。”
台下哗然。
“独眼刘收留了我,信任我,把兄弟们托付给我。”我继续道,“现在,他死了。死在他明知是谁下的手、却无能为力的那场阴谋里。”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陌生的、熟悉的脸。
“我林月,今日在此立誓——”
我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独眼刘的仇,我报。他的地盘,我守。他的兄弟,我管。从今往后,东市这几条街,就是我林月的命。谁想动它们,先动我!”
台下寂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呼声!
“林爷!林爷!林爷!”
周哥带头跪下,身后,独眼刘生前的兄弟们齐刷刷跪倒一片。
紧接着,那些素不相识的人,那些被梨雪儿的戏打动的百姓,那些恨柴荣恨得牙痒痒的小商小贩,也纷纷跪下。
“林爷!”
“林爷!”
“林爷!”
我站在台上,看着这一切,心中翻涌着难以言说的复杂。
独眼刘,你看到了吗?
你的兄弟,我接住了。
你的地盘,我守住了。
你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
我抬起头,看向夜空。
今夜无月,但有无数盏灯,在风雨中摇曳。
灯不灭。
心不死。
事后,我把那四个人叫到一起。
冷七,沈万金,文致远,梨雪儿。
他们都看着我,眼神里有疑问,也有期待。
我从怀里取出那封信。
“这是独眼刘留给我的遗书。有些话,你们应该知道。”
我把信纸展开,念给他们听。
念到“遗产让几个信得过的兄弟分”时,周哥他们的名字都在上面。沈万金垂下眼,没有说话。
念到“东市这几条街,以后你接着管”时,冷七握紧了刀柄。
念到“我对你,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时,梨雪儿轻轻别过脸去。
念到最后“千算子会看穿你,但他是个好大哥”时,文致远长长地叹了口气。
念完了。
屋里一片寂静。
良久,冷七开口:“刘爷他……”
“是条汉子。”沈万金接道,“真正的好汉。”
文致远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
“京华李家,仙舟猎涳,黑老大,当如是。”他喃喃道,“刘爷看得透。”
梨雪儿轻轻握住我的手。
“林姑娘——不,李大人,”她看着我,眼眶微红,“刘爷托付的人,没错。”
我点点头,把那封信折好,重新收进怀里。
窗外,风雨已歇。
月光透过云层,洒下一地清辉。
独眼刘,你放心吧。
你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我会一直记着。
你的兄弟们,我会一直护着。
还有那个千算子……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看穿我,我不会怕。
因为你说过,他是个好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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