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汉倒台后的第七日,我们终于踏上了归京的路。
残破的衣衫换成了禁卫军制式的玄色劲装,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脊梁挺得笔直。沿途城镇的百姓夹道相迎——他们不知道星汉的阴谋有多深,只知道禁卫军打了一场大胜仗,剿灭了一个祸乱天下的邪组织。欢呼声、鞭炮声、孩童追逐的笑闹声,一路相随。
高杰坐在马背上,神情恍惚地望着那些欢呼的人群,不知在想什么。韩策言策马与他并行,偶尔低声交谈几句,高杰便闷闷地应一声,目光依旧飘忽。杨仇孤一如既往地沉默,但那双冰冷的眼睛,偶尔也会掠过那些稚嫩的孩童面孔,然后迅速移开。何源的伤还没好利索,被塞进马车里躺着,不时传出几声不满的哼哼。张欣儿靠在车壁上,抱着修补好的骨铃,嘴角带着浅笑。夏施诗与我并肩而行,她的伤势恢复得不错,冰风灵力运转时已无大碍。
至于高秋雁——那位夜灯大团长的掌上明珠,最终还是被高绫强行带走了。临走时,她抱着铁奴的金属大腿哭得稀里哗啦,铁奴的暗红色晶格一闪一闪,发出低沉的声音:“情感模块显示,雁儿此刻的悲伤指数为87%,需要至少三个糖葫芦才能安抚。”高绫气得胡子直翘,却也只能无奈地答应“等办完事就带你去吃”。雷炎依依不舍地拉着铁奴的机械手指,嘴里念念有词,恨不得把自己绑上去跟着走。
七日后的黄昏,京城的巍峨城廓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禁卫军大营,还是老样子。
辕门、校场、点将台,每一寸土地都透着熟悉的气息。我们翻身下马,刚站稳脚跟,还没来得及深吸一口故乡的空气,一个声音便如同惊雷般在耳边炸响:
“阳儿!”
我猛地回头,瞳孔骤然收缩。
营门外,不知何时停了一辆朴实无华的青帷马车。马车旁,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中年男子,身形修长,一袭青衫,负手而立。他的面容清俊,眉眼间透着历经世事的沉稳与睿智,下颌一缕长须随风微动,整个人如同一株历经风霜却依旧挺拔的青松。他望着我,目光里含着笑,还有一丝只有父亲看儿子时才有的、复杂的情绪。
李飞鸿。兮鸿君子。我的父亲。
他身后,马车帘子掀开一角,一张温婉的脸庞露了出来,眼中含泪,却强忍着没有出声。那是我的母亲,第五兰。
我的脚步僵在原地。
上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是潜入星汉之前,在那个隐秘的别院,父亲重重按着我的肩膀,母亲红着眼眶给我整理衣襟,谁都没有多说一句话。那时我以为只是寻常分别,谁知道一走就是数月,生死一线,几度濒危。
“爹……娘……”我艰难地开口,声音发涩。
高杰他们显然也愣住了。韩策言率先反应过来,上前一步,拱手行礼:“李伯父!伯母!”
其他人也纷纷行礼,态度恭敬。他们都是见过李飞鸿的——在潜入星汉之前的那次秘密聚会上,我父亲专程来见过他们,以朋友而非长辈的身份,一一握手,道谢,嘱托。那时我就知道,父亲在用他的方式,替我收拢人心。
李飞鸿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目光始终落在我身上。他走了过来,步伐稳健,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瘦了。”他站定在我面前,仔细端详着我的脸,然后抬起手,重重拍在我肩上——恰好是受过伤的左肩,疼得我龇牙咧嘴,他却笑了,“还活着,挺好。”
“爹……”我哭笑不得,“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李飞鸿收回手,目光在我脸上逡巡,最后落在我垂在身侧的右臂上。那银灰色的机械手臂,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金属光泽。他的眼神微微一凝,却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回来就好。”
母亲终于忍不住,从马车上下来,快步走到我面前,一把抱住我。她的身体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哭出声,只是用力抱了抱,然后退开一步,用帕子拭了拭眼角,上上下下打量我,最后目光也落在那只机械手臂上。
“手……”她声音发颤。
“娘,没事。”我抬起右臂,五指灵活地屈伸,甚至故意做了个握拳的动作,“比原来的还好用。”
母亲的眼眶又红了,却忍着没让眼泪落下,只是轻轻抚摸着那冰凉的金属表面,低声道:“疼不疼?”
“不疼。”
她点点头,不再追问。这就是我的母亲,第五兰。出身江南书香世家,温婉知性,却有着超乎寻常的坚韧。她从不刨根问底,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用她的方式给我支撑。
“走,回家。”李飞鸿干脆利落地一挥手,“你娘炖了你最爱吃的菜,有什么话,回家说。”
我下意识地看向韩策言他们,又看看营门深处——那里,是禁卫军的核心,是司晓燕大人和玉行师傅所在的地方。
父亲似乎看出了我的犹豫,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我,那双眼睛深邃如古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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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离之星请大家收藏:()离之星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阳子,”他缓缓道,“爹这次来,是有要事找你。很重要的事。”
要事。能让父亲亲自跑到禁卫军大营门口堵人,绝不可能是寻常家事。
我看向韩策言,他微微皱眉,向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先问问什么事”。高杰则是一脸茫然,显然还没从见到“伯父”的冲击中回过神来。夏施诗轻轻握住我的手,无声地给我力量。
“爹……”我斟酌着开口,“能不能先告诉我,什么事?”
李飞鸿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衡量什么。然后他走近一步,压低了声音,用只有我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话。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短短一句话,如同惊雷在脑中炸开,所有思绪瞬间乱成一团。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父亲后退一步,依旧负手而立,平静地看着我。母亲担忧地望着我们父子,却也没有插话。
“阳哥?”高杰凑过来,满脸疑惑,“伯父说什么了?”
我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父亲的眼睛。那双眼深邃,沉稳,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他不是在征求我的意见。他是在通知我。
可我能跟他走吗?星汉刚倒,禁卫军正是用人之际,我是四队的人,是玉行师傅的弟子,是司晓燕大人亲手派出去的探子。我现在是功臣,是英雄,是无数人瞩目的焦点。我若这个时候突然消失……
两难。
真正意义上的两难。
就在这时,营门内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骑快马飞奔而出,马上骑士身着禁卫军传令兵的服色,到我们面前猛地勒马,翻身而下,单膝跪地:
“李阳!陛下口谕,宣你即刻入宫觐见!”
陛下。
曹洵。
离朝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虽然与玉行师傅是好友,虽然对我多有照拂,但归根结底,他是君,我是臣。
皇帝召见,不可违。
我僵硬地转头,看向父亲。李飞鸿的脸上没有丝毫惊讶,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用那沉稳得令人发指的声音说:
“去吧。我等你。”
然后他转身上了马车,放下帘子。母亲深深看了我一眼,眼中满是担忧,却终究什么都没说,跟着上了车。
青帷马车缓缓驶离,消失在暮色中。
我站在原地,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又看看眼前跪着等待回复的传令兵,再看看身边一脸担忧的兄弟们。
右手的机械手指,微微收紧,传来稳定而冰冷的触感。
一边是朝廷,是君命,是这数月来用命换来的功勋和职责。
一边是父亲,是那个在关键时刻从不废话、却总是用最沉稳的方式给我支撑的人。
两难。彻彻底底的两难。
可我没有时间思考。
“走吧。”我深吸一口气,对传令兵道,“入宫。”
翻身上马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
暮色四合,京城万家灯火初上。
父亲的那辆马车,早已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
他不知道,皇帝也不知道。
而我,夹在这两者之间,只能一步一步,往前走。
夜风渐起,吹动我的衣袂。
前路何方?
无人能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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