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漏三更,参政司偏阁烛火未熄。
苏识独坐案前,面前摊开的是柳绿连夜整理出的十年宫人“暴毙”名录。
纸页泛黄,字迹潦草,每一条记录都像一道无声的控诉。
她指尖缓缓划过那些名字,一个、两个……直到第三十七个——全都曾在尚寝局短暂停留,最长不过七日,最短竟只一日便暴亡于值房之内。
巧合?不,是规律。
她的目光沉了下去。
这些人的死因清一色写着“心疾突发”或“惊厥而亡”,由尚寝局报上,内务府照例归档,无人追问。
可正是这份“寻常”,才最是骇人。
她唤来柳绿,低声吩咐:“取当年尸检薄册。”
不多时,一本边缘磨损、纸页发脆的旧册被呈上。
翻开第一页,墨迹已模糊不清,尤其关键处似有水渍晕染,像是被人用湿布反复擦拭过。
苏识凝眉细看,忽觉异样——那晕痕走向太规整,不似偶然沾湿,倒像是刻意遮掩。
她命人取来银烛台,将纸页轻轻覆于火焰上方烘烤。
热力渐起,原本干涸的纸面竟隐隐浮现出几道暗色笔画。
“舌底现青痕。”
五个字,在火光映照下如血渗出。
苏识瞳孔微缩。
这是慢性鹤顶乌之毒的典型征兆。
此毒无色无味,日积月累侵蚀脏腑,发作时状若猝死,极难察觉。
而能长期掌控用药、且有权接触御前近侍起居之人……唯有尚寝局掌事春嬷嬷。
而春嬷嬷,不过是皇后手中的一枚暗棋。
她闭了闭眼,脑海中闪过凤仪宫中那位温婉贤淑的女子——笑语盈盈为皇帝奉茶,亲手为嫔妃调理安神汤药,连宫女小产都亲自探视抚慰。
谁会想到,那一碗碗“安神”的药汤里,藏着的是通往黄泉的引路符?
“她要的不是权力。”苏识低声自语,“是洁净。是绝对的、不容玷污的‘纯粹’。凡她眼中不洁者,皆当诛。”
窗外风声骤紧,吹得烛焰摇曳不定。
她却不动,只将那本薄册收入檀木匣中,锁入暗格。
第二日清晨,圣旨未下,一道参政司公文先传遍六尚诸局:
“为整肃旧档、厘清典制,特设‘旧档整理司’,招募资深老宫人誊录陈年卷宗,每月加薪二钱,供膳入户。”
消息一出,各宫躁动。
谁不知如今参政司实权在握,掌事姑姑苏识一句话能定升降?
更何况这差事清闲安稳,又有额外赏银,多少老宫人趋之若鹜。
而第一个递上名帖的,正是春嬷嬷。
苏识亲自接见。
佛堂刚下,春嬷嬷一身素衣,神色恭敬,眼角却藏不住一丝试探。
“嬷嬷年高德劭,资历最老。”苏识含笑赐座,又亲斟一杯热茶推至其手边,“往后这整理司,还得靠您压阵。”
春嬷嬷受宠若惊,连忙起身谢恩。茶盏轻碰唇边,温润入喉。
苏识垂眸,袖中指尖早已悄然弹落一粒无色药粉——梦引散。
此药非毒,却可扰人心神,使人夜寐多言,呓语不断。
她要的,就是那些深埋心底、绝不敢白日出口的秘密。
三日后,白砚深夜归来,黑衣裹身,声音低沉:“春嬷嬷昨夜三次梦魇,口中反复念叨‘玉牒藏于东井石栏下’,又哭喊‘娘娘饶命’,惊动隔壁两名老婢。”
苏识端坐灯下,闻言冷笑:“东井?十年前就已填平建了花圃,哪来的石栏?”
她指尖轻敲桌面,眸光如刃。
——她在撒谎。或者说,她正在被逼着说谎。
这句话一旦传入皇后耳中,只会得出两个结论:要么春嬷嬷已被收买,故意泄露虚假机密;要么她精神失常,不堪再用。
无论哪个,都是出局的借口。
果然,次日拂晓,凤仪宫一道令下:春嬷嬷因“近日神思恍惚,恐损佛门清净”,即刻调离佛堂,送往城外慈恩庵“静心礼佛”,终身不得返宫。
消息传来时,苏识正批阅一份贡缎清单,神情淡然,仿佛只是听闻某位宫人调岗。
唯有她自己知道,这张网,终于开始收紧。
而在华贵妃所居的紫云殿深处,红药跪伏于地,低声复述完一切。
赵明凰倚在软榻上,手中把玩着那双曾藏过笔记的绣鞋,空夹层敞开,像一张沉默的嘴。
良久,她忽而轻笑一声,嗓音微哑:“她让老奴说梦话……是逼皇后自己拔钉子。”
指腹摩挲过鞋底夹层边缘,她眼底掠过一抹寒光。
“这女人……比我还狠。”夜风穿廊,紫云殿的琉璃瓦在月色下泛着冷光。
赵明凰斜倚绣榻,指尖仍摩挲着那双空夹层的绣鞋,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
“她让老奴说梦话……是逼皇后自己拔钉子。”她低声重复,嗓音如丝线般缠绕在寂静里,“这女人,比我还狠。”
红药跪伏于地,不敢抬头。
她知道,主子口中的“她”,正是如今宫中风头正劲的参政司掌事姑姑——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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