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郡太守府。
深秋的晨光透过高窗,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斜长的窗格影子。庭中那株百年侧柏在风里微微摇曳,将疏落的枝影投在厅堂的门槛上,恍如泼墨。
东厅里炭火无声,青铜兽炉中吐出袅袅青烟,却驱不散那股自门槛外渗入的、属于北地深秋的肃杀寒气。
王芬端坐主位,一袭黑色纁缘官袍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进贤冠下的面容如厅外古柏般纹丝不动。他的目光落在眼前堆积如山的简牍账册上,指节分明的手指在案沿轻轻叩击,每一声都似精确丈量过时辰的滴漏。
孙原坐在左下首,紫色常服纤尘不染,革带束腰,青绶垂悬。他身姿挺拔如松,双手平置膝上,眼帘微垂,神色显得有些拘谨。只是那微微抿起的唇角,却似藏着某种不容折弯的弧度。
两侧郡府属吏屏息垂目,厅堂内只闻炭火偶尔的噼啪与远处庭院隐约的风声。沮授坐在孙原下首,目光低垂盯着自己袍袖的织纹,指尖在袖中无意识地捻动着。
“有劳孙太守。”
王芬的声音终于打破了沉寂。那声音不高,却似一柄打磨光滑的玉尺,每个字都量得方正平稳:“本官奉旨刺察冀州,履新伊始,自当详察州郡政情。魏郡乃冀州腹心,去岁兵燹,疮痍满目。闻孙太守赴任以来,夙夜匪懈,安辑抚定,颇有振作之象。”
他顿了顿,目光抬起,缓缓扫过堂下众人,最后落在孙原脸上:“然,治大国若烹小鲜。火候过猛则焦,调味太重则齁。为政之道,贵在得中。今日之会,非为质诘,实为共商——盼魏郡之政,既能解民倒悬,亦能合于国家法度,成冀州表率。”
四平八稳的开场,将褒扬与警示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孙原微微欠身,声音清朗如檐下风铃:“使君教诲,原与同僚谨记。魏郡残破之余,百废待兴,原才疏学浅,行事或有孟浪不妥,正需使君明察指点。”
炭火又发出一声轻爆。
王芬先问财赋。
户曹掾史捧上账册,竹简碰撞发出清脆声响。王芬听得极细,每个数字都要追问来源,每笔支出都要探明去向。当问及“工械坊”筹建款项中“商户捐输”一项时,他的眉头微微蹙起,手指在简牍上轻轻一点:“捐输商户几何?可有文书凭证?日后工械产出获利,如何厘分?”
户曹掾史看向孙原,见后者颔首,方躬身答道:“回使君,捐输商户计十七家,皆有画押文书存档。捐输多为自愿,或为日后优先购置新式农具,或为子弟谋一学徒名额。至于获利——”他顿了顿,“郡府有议,工械坊初建,旨在推广利器以利农事,非为牟利。前三年产出,平价供应本郡垦荒流民及编户,收支求衡。若有微利,悉归坊内,用于工匠薪俸、技艺改进。”
王芬不语,取过案上纸笔,记下几字。那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寂静厅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又问“丽水学府”用度。当听到“学子廪食补贴”、“蒙学社物料耗用”等项皆非常例开支时,王芬抬起眼帘,目光如秤砣般压在孙原肩上:“郡府岁入有限,如此巨资投入,可曾挤占赋税上缴、军资储备、寻常吏员俸给?”
孙原迎上那道目光,神色不变:“回使君。学府用度,部分来自郡府公帑,部分来自查没非法田产所得租粮变价、获罪豪强罚金,以及慕名士绅捐赠。郡府日常运转未受影响。至于上缴赋税,去岁魏郡遭兵燹,朝廷已有明诏减免,今年所征皆依诏令。军资方面,虎贲营粮饷,部分取自平乱所获贼资,部分由郡府正常支应,皆有账可查。”
回答滴水不漏,王芬却听出了弦外之音——动用查没财产、罚金、捐赠,看似“因地制宜”,实则模糊了公私界限,自成体系。他心中那杆秤,又往“逾制”一端沉了沉。
接着是兵曹。
王芬对虎贲营的规模、装备、训练问得尤为仔细。“常备员额一千二百,皆披甲,弓马娴熟,可曾超出郡国常制?军械马匹来源?营中军吏任命,可曾报备州府或北军中候?”
孙原坦然道:“使君明鉴。魏郡地处要冲,黑山余部犹在,豪强不法之徒须震慑。虎贲营编制,确较寻常郡国为多,此乃非常时期权宜。军械部分缴获,部分郡府拨款打造,少量从并、幽州合法购得,笔笔有账。马匹多来自缴获及幽州边市贸易。营中军吏,皆擢拔有功勇毅之士,或招募良家子,任命由郡府考核行文,因属郡兵范畴,故未越级上报北军。然所有名录职级,均记录在案,随时可供查验。”
“权宜”二字,在王芬耳中格外刺耳。郡守掌兵过重,历来为朝廷所忌。孙原年轻却深谙兵事,虎贲营显然是其立足魏郡的基石。这股力量,用之正则保境安民,若生异心……王芬不敢深想,只是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
**上午的询察,便在这样细致如绣花针挑丝的对答中流过。王芬像最老练的匠人,用朝廷成规的尺子,一寸寸丈量着孙原那些充满灵动笔触的图样;孙原则如沉稳的画师,在解释与辩护中,固守着自己构图的本意与神韵。**
庭外日影渐移,柏影从门槛缓缓爬进厅内。
午后,重头戏登场——元城郭横案。
郡决曹掾与主审法吏抬上卷宗,竹简堆积如山。王芬看得极慢,目光在每一个字句间逡巡:从最初的乡啬夫报案记录,到沮授调查经过,田野掘尸的尸格图文,仵作验伤结论,深蓝色纤维证物,田畴证言笔录,郭横审讯记录,郭宅搜查所得,相关口供……证据链看似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