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瓣菩提心 第88章 营火醉语

营火红焰故高飞，燃木轻音红尘远。

琼浆珍馐垒作玉塔金峦，马奶酒的甘冽裹着炙肉的脂香漫过营盘，却熨不开席间凝滞的清冷。众人眼底凝着墨色青痕，昨夜悬在刀尖的生死劫，早将满桌珍馐腌成了寡淡的残羹。

“来！郑郡守，再干一杯！”

唯有轩辕熙鸿的笑声打破了沉寂。

他执起酒壶往郑大磐碗里斟酒，琥珀色的马奶酒晃出细密的泡沫，“这幽州的雪水酿的酒，比神都的玉露春烈多了，够劲儿！”

郑大磐早已喝得满脸通红，铠甲的系带松了大半，露出里面沾着酒渍的粗布内衣。他端起陶碗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淌进衣襟，打湿了胸前的护心镜：“六殿下说得是！咱这穷地方没别的好，就是酒够烈，雪够白！”他放下碗，用袖子抹了把嘴，“您是不知道，去年雪灾时，老子就是靠这马奶酒才在雪地里熬过三夜——喝一口，从喉咙暖到肚脐眼！”

轩辕思衡凝视着跃动的火舌，火光在他眼底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他看着轩辕熙鸿故意将酒液泼在郑大磐衣襟上，看着素来风雅的六弟此刻竟与粗豪的郡守称兄道弟，甚至还抢过对方手里的烤羊腿大嚼，心里疑窦丛生：“这究竟是真醉，还是借着酒意演的一场戏？”

“五哥，发什么呆呢？”

正在发呆之际，轩辕熙鸿端着酒樽和酒壶，已晃到他身旁，温热的酒樽突然贴上兄长手背，惊得轩辕思衡一激灵。

“我发现——幽州的马奶酒醉人啊！”

他仰颈饮尽残酒，喉结滚动时，月光顺着他线条分明的颈线滑入衣襟。

“我还发现——你有心事！”

“你是真喝醉了。”

轩辕思衡斟满酒，与他碰杯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酒液溅出少许在案几上，“我哪有什么心事。”

话虽如此，他望着眼前这位六弟，疑惑却更深了。轩辕熙鸿自小厌恶朝堂纷争，对巫神之术更是嗤之以鼻，连提及边疆战事都会皱眉，怎么会突然跑到这苦寒之地来？他的风雅飘逸，本该属于竹林溪畔的亭台楼阁，而非这冰天雪地。“倒是你，怎么悄无声息地跑来幽州？”

“五哥啊，你还不知道我啊？无关朝堂政事，只念风花雪月啊。”轩辕熙鸿自斟自饮，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滴在月白锦袍上晕开深色的痕迹。他往轩辕思衡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几分戏谑，“再说啦，我可不是悄无声息而来，而是大张旗鼓地踏歌而来。”

“对！我要再敬六殿下一杯！”

郑大磐挪动着巨大的身影，带着一身酒气扑过来，差点撞翻案几。他抓住轩辕熙鸿的手腕，眼眶通红，“六殿下真的是悲悯苍生啊！给我们分发了那么多物资，连冻伤膏都按人头算好了！我郑大磐没读过多少书，但知道谁是真心对我们好——今儿就认定了你这个好兄弟！”他说着说着，突然打了个酒嗝，脑袋一歪栽倒在地，鼾声瞬间如雷贯耳。

“来！敬这冰原千堆雪——”轩辕熙鸿踉跄起身，玉带钩碰翻酒壶。“宛亭别时樱花雪，雪尽成泥重逢雪。”他望着地上熟睡的郑大磐，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营地回荡，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寂寥。

轩辕思衡颦蹙啼笑，一挥手，来了七八人才将郑郡守抬到一边去。

他看着卫兵们小心翼翼地将郑大磐抬到近旁避风处，转头却见轩辕熙鸿正盯着远处的素帐出神，那里是缗紫若和紫修的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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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哥，我爱上了一个人……”

轩辕熙鸿的嘴角扬起一抹醉后的浅笑，眼神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山有木兮木有枝 ——”他的醉眼扫过远处素帐前掠过的一抹紫影，“心悦君兮……”后半句突然化作酒嗝，整个人摇摇晃晃地栽进轩辕思衡怀中。

“真是羡慕你啊，可以将爱恨说得如此轻松。”

轩辕思衡扶住他瘫软的身躯，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他低头看着怀中微醺的弟弟，分明看到对方睁开的眼缝里，映着缗紫若帐前的那盏孤灯。

“今日的酒，太苦了！不喝了。”

他拿起自己的酒樽一饮而尽，马奶酒的烈意在喉咙里灼烧，却压不住心底的苦涩——晓婉还不知安危，未知的威胁如影随形，他甚至不敢确定眼前的六弟，究竟为何而来。

“一点都不苦啊。”

轩辕熙鸿在他怀里蹭了蹭，像个撒娇的孩子，谁都未曾见过这般憨态纯真的六殿下。“心里是甜的，吃什么，喝什么，也都是甜的……”他忽然笑出了声，醉语混着酒气喷在轩辕思衡耳畔。

“我爱的是……”

后面的话含糊不清，像是被风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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轩辕思衡叹了口气，正要把他扶到榻上，却见轩辕熙鸿猛地坐直了身子，眼中的醉意褪去大半。“只有酒肉，何以言欢啊？”

他扬着宽袍长袖，声音清亮得不像喝过酒，“雪禅，接着奏歌，接着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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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六瓣菩提心请大家收藏：()六瓣菩提心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是！”

雪禅应声从帐后转出，身着水红色舞裙。她一纵身翻跃，足尖点在案几边缘，旋身时，舞裙展开如白鸽振翅，手臂挥洒间仿佛有羽毛飘落，脚尖轻点雪地时，竟未留下太深的脚印。舞姿灵动优美，远超寻常舞姬的水准。

可席间的众人不是雪禅跳得不好，而是席间的众人却看得有些失神。因为，他们更难忘昨晚轩辕晓婉的舞，杜恒泰的箫。

谢墨寒望着跳动的火光，眼前浮现的是昨夜轩辕晓婉围着篝火跳舞的模样——她的舞步算不上标准，甚至有些笨拙，却像团燃烧的火焰，照亮了每个人的脸，那时的笑声比今日的乐曲动听百倍；轩辕思衡更是望着雪禅的身影出神，这完美的舞姿里，偏偏少了轩辕晓婉那份不管不顾的真诚。

“真情方能撼动人心。” 轩辕思衡喃喃自语，伏在案几上，声音带着浓重的酒意，“可真情……在这世间有么？”

他想起蘅和母后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过的话：“帝王之家最缺的就是真情，但若能遇见，必当珍惜。”

“五哥，咱们兄弟俩，再多喝几杯啊。”轩辕熙鸿推了推他，见他毫无回应，便无趣地转向谢墨寒，手里还把玩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折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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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墨寒正盯着雪禅的舞步皱眉，见轩辕熙鸿过来，冷冷地别过脸：“此行，你究竟为何？”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尖锐，“既然到此，你为何只字不提八公主！”

“晓婉？”

轩辕熙鸿执壶的手在半空微滞，琥珀色酒柱在月光下凝成剔透的冰丝，他长睫如鸦羽轻颤，面上却浮起三月春溪般的浅笑，“那丫头从小就皮实，她能有何事发生啊？”

“她……她自然是没什么事发生的……”

谢墨寒突然咬住下唇，青瓷般的耳尖漫上绯色。他说谎了，一想到晓婉此刻可能正被蛊毒折磨，心就像被冰锥刺着疼。“她嫌幽州苦寒，早已与友人杜恒泰……结伴南下游玩啦……”尾音虚浮如雪沫，眼神慌乱扫过远处素帐晃动的帘角。没想到说谎是这般紧张懊恼。

“这才像话嘛。”轩辕熙鸿突然仰头饮尽残酒，喉间发出清越的笑声，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酒液顺着下颌滑入玄色交领，在锁骨处积成小小的酒洼。他转着空杯的手突然扣住谢墨寒腕骨，拇指重重碾过谢墨寒跳动的脉搏，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只是墨寒弟弟说谎时，脉搏会跳得像打鼓——你当我看不出来？”

谢墨寒猛然抽回手，狐裘的袖子扫落案上三枚蜜饯，滚落在雪地里。他立时强迫自己平静下来，拽过酒壶猛灌了一大口，冰凉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却压不住心头的慌乱。“你是否知晓，巫谢家的巫蛊之术？”他突然低声问道，眼睛死死盯着轩辕熙鸿，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破绽——若真是芷和帝后下的令，轩辕熙鸿不可能一无所知。

“墨寒弟弟，你是在逗我呢？”

轩辕熙鸿指尖轻弹酒樽，清越声惊起。“哇，巫谢家族真的有巫蛊之术？若是有，为何我从未听闻谢世伯提及过？”他惊讶地睁大眼睛，语气里的天真却像层薄冰，掩不住底下的寒意。

“你小点声！”

谢墨寒捂住他的嘴，环顾四下见无人注意，才松开手，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若是被旁人听见，你想让我们巫谢家满门抄斩吗？”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最大的可能，就是芷和帝后以家族安危相逼，威胁阿爹谢书安设下蛊毒，以谋害轩辕思衡。

“明日之行，如何安排呢？”

轩辕熙鸿像是没听见他的话，垂眸凝视谢墨寒襟前的那抹酒渍，素白扇面忽而轻扬。“墨寒弟弟倒是舍得，泼了半盏好酒在自己身上。” 话音未落，折扇已灵巧擦过襟前暗纹，将酒渍晕染成水墨般的痕迹。

“反正明日你这种风月闲人，走到拒马冰川就得哭喊着回神都！”

谢墨寒别过脸，故意用刻薄的话掩饰自己的不安，尾音拖得极长，刻意染着三分轻蔑，却掩不住话语间若有似无的颤意，就像寒夜掠过松林的风，看似凌厉，内里却裹挟着霜雪般的不安。他当然不信轩辕熙鸿真的敢去。

“难道五哥去的地方，是我不能去的吗？”轩辕熙鸿假装生气，伸手捏了捏谢墨寒稚气满满的脸，指尖的冰凉让少年瑟缩了一下。“墨寒弟弟，把地诀图给我瞧瞧。”

“不给！”谢墨寒猛然灌了一樽酒，酒气壮了胆子，“你若想去，随行可矣，何须索要地诀图？难不成六殿下，还想自己开条路出来？”

“若于我难行，必止步而返。无忧，安也。”轩辕熙鸿扬然一笑，潇洒飘逸如月华，一饮尽，杯中月。

“对！我敢打赌，明日至拒马冰川，你们必……过不去……”地上的郑大磐突然翻了个身，含糊的醉呓从喉咙里滚出来，“瞧……你们细皮嫩肉的，过……过不去……” 他咂了咂嘴，牙齿磕出哒哒声响，又发出一阵隆隆的鼾声，“嘿嘿！快回去……神都暖和……”尾音未落，便坠入震天鼾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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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六瓣菩提心请大家收藏：()六瓣菩提心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谢墨寒看着熟睡的郑大磐，突然觉得这位粗豪的郡守或许比谁都清醒。他瞥了眼身旁正在把玩折扇的轩辕熙鸿，对方的目光又落在了缗紫若的帐前，那眼神里的专注，让他莫名地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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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隐昔悄无声息地走到轩辕思衡身边，附耳低声道：“五殿下，紫若女娘称是头痛，紫修兄已扶她归帐。”他看着轩辕思衡苍白的脸色，心里有些不忍——昨夜为了护着中毒的八公主，五殿下几乎一夜未眠。

轩辕思衡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沙哑：“隐昔，取那株百年雪参送去。”他顿了顿，补充道，“亲自送去，莫惊动旁人。”

“诺！” 隐昔点头应下，犹豫了一下又问，“要不要先扶您回帐歇息？您都熬了两夜了。”

话未说完，轩辕思衡已挥落半樽残酒，酒液溅在案几上，打湿了铺开的信纸。他紧闭双眼，摆了摆手。

“任凭风雪蚀心结，且由笙歌填形骸。”

轩辕思衡低声呢喃，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任由黑暗吞噬了意识……

篝火的烈焰被寒风吹得歪歪扭扭，映得众人的影子在雪地里忽明忽暗，像一个个挣扎的幽灵。

轩辕熙鸿望着轩辕思衡疲惫的侧脸，眼底的笑意渐渐淡去。他拿起酒壶给自己斟了杯酒，目光却越过跳动的火焰，落在缗紫若帐前那盏摇曳的灯上——那盏灯的光晕里，似乎有个熟悉的影子在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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