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瓣菩提心 第77章 未央青梅酿

慎言亭。

飞檐挑破半轮月，清辉漫过朱漆栏。

众人醉卧如星散：轩辕晓婉的银雀钗斜插在杜恒泰靴边，隐昔的鼾声与檐角风铃相和，谢墨寒黑袍被夜风掀起，腰间露出的半个青铜司南泛着冷光，将月色滤得更清。

缗紫若的素纱披帛卷上紫修的酒坛，流苏缠紧坛口红绳，如缠一段未完的心事。轩辕思衡扶着亭柱望去，醉意模糊了视线，仿佛见到那晚救下自己的一抹紫霞。——白衣翻飞如鹤翼，紫绸束腰，正与眼前缗紫若的身影叠作一处，他已分不清是梦是真。

紫修兄，还真是好偏心， 他倚着朱漆亭栏轻笑，醉意染红的眼尾，扫过石案三盏空杯，杯底残酒晃出细碎光，“白日推说修道忌酒，此刻倒与紫若娘子，躲在此处，饮得痛快。唉，我这寿星，可要失落了。”

“来！来！”紫修倚着廊柱，酒坛晃出琥珀涟漪，“用七分苦艾，三分忘忧草，最宜……最宜消解寿星愁绪。”话音落，他 地靠在柱上，闭目打起酒酣，嘴角犹挂浅淡笑意。

此时，亭内只剩缗紫若与轩辕思衡。

望着紫修沉睡模样，两人轻声笑过，转身背对背靠在亭柱，继续对月畅饮。青梅酒的甜混着艾草的苦，在舌尖漫开，恰如这半日时光——热闹里藏着离愁，甜蜜中裹着酸涩。

“听晓婉说，你往年不喜欢过生辰。”缗紫若望着天边月牙，指尖摩挲杯沿，酒液在杯壁蜿蜒，如灵丘的溪流漫过青石。

轩辕思衡喉结滚动，似在回味舌底青梅果核的酸涩，那滋味从舌尖浸到心底。“母后总让我含一颗在舌底。”他声音轻得怕惊散月光，“儿时此时节，母后与帝父会亲手为我酿青梅酒，埋在院中的青梅树下。母后常说：封坛如封愿，启封见故人……”

话音哽在喉间，夜风卷着月光吹散酒气，也吹散未完的话。

他记起母后临终那个重五节，她躺在病榻上，枯瘦的手握着他的腕，将一颗青梅果核塞进他掌心：“思衡，以后生辰，也要记得酿青梅酒啊……”

“自母后病逝，已再无人为我做青梅酒。生辰宴，更甚思故人，自此，我便不再过生辰了……”轩辕思衡吐出青梅果核，对月举起，瞳孔映着核上细密沟壑，像极了记忆里的纹路——母后鬓边银丝，帝父书房墨痕，还有青梅树下那坛永远等不到启封的 长相诀。“而青梅酒……”

缗紫若沉默着，忽然仰头饮尽杯中酒。

她带着微醺笑意问：“青梅酒，怎么做啊？”

轩辕思衡一怔，转头望她。月光落在她脸上，睫毛投下淡影，竟与当年偷喝青梅酒的自己重合。他忽然笑了，伸手替她拭去酒渍，指尖传来的温度让心头一颤，如被炭火烫过般缩回。

“母后总说，要选雨前青梅，得是青中带黄的，太青则涩，太黄则甜。”轩辕思衡缓缓道来，声音裹着怀念，“洗净了，用盐腌一下，逼出苦水。再一层青梅一层糖，封进陶罐，埋在树下。等到来年重五，启封时，满院都是酒香……”

“母后酿酒时，总要在瓮底铺层紫苏叶。”他忽然补充，一饮而尽杯中酿，轻声道来。“她说青梅性寒，需借紫苏的温气调和——”

“那今年的青梅酒，我们陪你酿！”忽的，醉趴在石案上的紫修忽发呓语，头歪在臂弯里，发丝沾着酒液，“这青梅酒……该埋在向阳的地方……”

“对，那今年的青梅酒，我们陪你酿！”缗紫若轻盈起身，拽住轩辕思衡的手腕，指尖沾着夜露的凉意沁入他衣袖。“封一坛长思，存满岁清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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轩辕思衡踉跄半步，垂落的发丝扫过她的指尖，带来微痒的麻。“母后当年……啊！”

话未说完，迎面撞碎墟市灯笼投下的暖黄光晕。——挑着灯笼收摊的货郎，灯笼在风中摇晃，将两人影子拉得很长，如一幅流动的剪影。

“刚摘的夜露青梅！并蒂梅！”街角老妪的声音裹着夜风传来，她佝偻着背，竹筐放在脚边，布满裂痕的手指点着梅蒂，“夜露青梅！并蒂梅！夜露润过的青梅，酿出来的酒最是甘醇！客官……买点吧……”

“夜露！霜斑！”缗紫若拽着轩辕思衡冲到老妪的竹筐前，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雀跃。竹筐里的青梅沾着晶莹夜露，青中带黄的果皮布着细密霜斑，正是酿酒上佳之选。“老婆婆，你这些青梅，我们都买啦！思衡，掏钱！”

轩辕思衡愣了一下，从袖中掏出一锭金，放在老婆婆粗糙的手里。

“谢谢官人啊！哎呀！多啦！多啦！”老婆婆手抖得厉害，一锭金在掌心泛光，她忽然老泪纵横，“你们是好人啊！我孙儿有救啦！”

“再给她一锭金吧。”缗紫若看着老妪单薄衣衫和竹筐里少得可怜的青梅，心中一阵酸涩。人世间的疾苦，往往无需言语，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已道尽。

轩辕思衡摸索腰间钱袋，却发现囊中早已空空——他平日哪里会带那么多银钱在身啊。“隐昔，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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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六瓣菩提心请大家收藏：()六瓣菩提心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小人在这里呢！”隐昔不知何时追上来，发髻歪在一边，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糕点，连忙从怀中掏出另一锭金递给老妪，“婆婆快收着，赶紧回去给孙儿治病吧。”

老妪感激地跪伏在地，捧着两锭金，额头在青石板上磕出闷响，嘴里不停念着：“谢谢官人啊！谢谢官人啊！我孙儿有救了……”

“快回去吧，老婆婆！”隐昔扶起老妪，望着她挑着空竹筐蹒跚离去的背影，忍不住叹气如落梅。

“有青梅了，我们还需要什么？”缗紫若刚要伸手拿一筐青梅，气喘吁吁的隐昔夺了过来，“我来！你们……去……”

“还要买黄糖和白酒……”轩辕思衡把缗紫若的手抓得更牢了，生怕一分神，她就像之前那抹紫霞般消失。这回，换作他牵着缗紫若往前跑，素履踏碎满地月光，裙角翻飞如白蝶，与他的玄色衣袍交缠，如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糖铺掌柜和酒坊老板都认得缗紫若——扶风书院的女郎中。此刻见她深夜前来，自是热忱接待，不仅寻出最好的黄糖，还搬来刚酿好的新酒，连价钱都不肯收。轩辕思衡执意留下银钱，才拉着缗紫若匆匆赶回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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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风书院的山泉溪畔。

“今日就做？做得成吗？”轩辕思衡望着竹筐里满满的青梅，微蹙眉，一脸难以置信，“我记得小时候，母后都要提前准备五六天呢。”

“总要试一试。”缗紫若认真地捣青梅。“既然是你的生辰，总是要做一件让自己开心的事。想做就去做！做了才知道成不成。”

“要这样转着圈儿铺紫苏叶。”轩辕思衡突然握住缗紫若捣梅的手，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包裹着她微凉的指尖，“母后说星光照过的梅酒，启封时能听见故人絮语。”

“当心别晃散了紫苏叶。”她忽然用手肘轻撞他，紫烟色袖口滑落，漏出一截皓腕，腕骨处在灯笼火光中忽明忽暗，轩辕思衡慌忙挪开注视，目光落在陶瓮酒液上，却见两人的倒影被涟漪揉碎又聚拢，恰如他此刻纷乱的心绪——既怕惊散这镜花水月般的美好，又贪恋碎影里那片刻的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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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想，大约帝父陪着母后一起酿青梅酒的情景，大约也是如此吧。”他说完，不禁红了脸，耳尖发烫。那些掩埋在白釉瓷瓮里的年年岁岁，那些被岁月尘封的温馨记忆，此刻正踏着月光翻墙而来，在他心头萦绕如雾。

“你瞧这光影——”紫若递给他一瓶封装好的青梅酒，瓶身上映着两人交叠的影子，在烛光下晃动，如水中月，镜中花。

轩辕思衡望着她颈后随动作滑落的发丝，忽然觉得二十余载岁月都化作指间流沙。那些拓在乌木酒杓上的金科玉律，那些蒸在云龙纹熏炉里的帝王心术，都比不过此刻沾染在她衣袂间的梅子酸香。

“思衡，生辰快乐！”

缗紫若忽然偏头轻笑，子夜的风恰好掀起遮面的几缕青丝。月光沁在她鼻梁上，凝成一层霜色，垂落的睫毛在瓷白肌肤投下羽翎状暗影。

轩辕思衡的手指轻轻划过缗紫若的指尖，接过她递来的酒坛，脸红得像熟透的石榴，温柔地问道：“紫若，你给今年的生辰酒取名吧。”

“嗯……，你的生辰酒，”缗紫若沉吟片刻，忽然轻触他执瓮的手腕，指尖温度透过龙纹暗绣渗入肌肤，“取长乐未央之意，唤作‘未央酿’，可好？”

此时的他，喉间蓦地涌上母后临终时喂的那勺梅酱滋味——同样的酸涩裹着回甘，同样的温度穿透生死。“母后酿的最后一坛酒……唤作‘长相诀’。”他声音低沉：“今夜这‘未央酿’，倒像是……对它的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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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尽的话被院外马蹄声碾碎。哒哒蹄声由远及近，惊飞了檐下栖息的夜鸟，如碎玉落地。

“青梅酒都酿好啦！那我们是不是……”杜恒泰牵着轩辕晓婉的手，高声闯了进来，发带歪斜地挂在颈间。该回去睡觉了？

“他们有青梅，我们送竹马呀！哈哈……”轩辕晓婉趁着酒劲，更是直率可人。手里举着两支刚削好的竹马，“我的五哥哥，情窦初开啊！恒泰，恒泰……我也要未央酿呢！”随即，她故作娇嗔躲在杜恒泰的怀里，眼角却偷偷瞟着缗紫若和轩辕思衡。

缗紫若低头浅笑，指尖拨弄着酒坛上的红绳，轩辕思衡更是羞红了脸，耳根都泛着粉，如染上朝霞。

“嘘——不好意思啊，妹妹，不好意思啊，思衡，是我们乱入了。晓婉，我们就别凑热闹了，他们都不好意思啦。”杜恒泰赶忙捂着她的嘴，转身离去时，嘟囔着：“没有情种，能开出花来吗？”

两人脚步声渐渐远去，亭内重归寂静，只剩风拂过石榴叶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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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酒……”轩辕思衡摩挲着沾满酒香的双手，不知所措地道：“就埋在这慎言亭石榴树下吧，等日后……我们再相聚时启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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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六瓣菩提心请大家收藏：()六瓣菩提心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五殿下，还是差人带回宫，埋在自家院落吧。”缗紫若清澈的眼眸望着他，微微一笑。“埋在这里，怕是你也喝不到。过两日，我们一别，恐怕……相聚无期。”

“总会有……来日方长……”轩辕思衡显露出一些失落，双手执意地陷入湿润封泥，石榴树影在月光下晃动，正将他腕间龙纹玉带绞成碎片，如绞一段未了的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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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凝霜沉瓮底，情藤蚀心枕星眠。

这个生辰，轩辕思衡过得难以忘怀，实在不想让这个美好的夜晚，在睡梦中度过。即使一个人，立于慎言亭，回忆初见紫若时的情形，他慢慢地伸出手，仿佛隔空触碰到缗紫若的长发……还有她回眸时的嫣然一笑，如春风拂过湖面。

“叮——”

破晓钟声轰然碾碎残夜，第一滴晨露迸裂最后一片月光。

“有些酒，埋的不是青梅，是酿酒人的光阴，更是埋酒人的相思债。”突然，身后响起谢墨寒那清冷低沉的声音。

轩辕思衡回过神，转身看着他：“怎么了，墨寒？有什么事情要和我说？”

“五殿下的生辰宴，好兴致啊！”谢墨寒的清咳声都带着碎冰气息。他走到石案边，指尖拂过昨夜的空酒杯，“怎么，未央酿难解离别苦？不知……我的大礼，能不能解……你的愁绪？”

“你何时也变得如此吊人胃口？”轩辕思衡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调侃，“难不成，你还藏着什么惊喜大礼？”

“臣的礼在幽州，而且还是送你最想要的一份大礼。”谢墨寒突然倒转掌心里的青铜司南，二十八星宿纹路变幻，他再屈指叩击，整块浑天仪竟如莲花般绽开九重铜瓣，里面竟藏有一方精致的羊皮卷。

轩辕思衡的表情更增几分失落，他原以为是什么能留住缗紫若的东西。“这……算什么大礼？这……又与紫若姑娘何干？你既能以生辰宴留她，定要想法让她与我们同行一程。”

“正是。此行幽州，你和紫若姑娘，必须同行。”谢墨寒将羊皮卷按在轩辕思衡的心口，附耳私语道。“因为……她极有可能就是巫神族的神女，那么她一定要跟你一起，去轩辕幽陵！”

轩辕思衡怔住，不觉间那方羊皮卷从手中滑落，展开在石几之上。精细的篆体赫然显现——幽陵地诀图。“这是……？”

“轩辕幽陵。”谢墨寒声音带着凝重。“藏着轩辕帝族与巫神族的一切！”

“墨寒，你究竟想说什么？她怎么可能是巫神族神女？什么诅咒？”轩辕思衡心中惊讶不已，眉头紧锁，“你是知道的，我是不信这些鬼神之说的！”

“信或不信，到了轩辕幽陵，再分说吧。”谢墨寒欲言又止，自顾自地仔细叠放羊皮卷，将其重新藏回青铜司南。“罢了……明日见分晓。”

“墨寒，你最近……”轩辕思衡望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陌生，“我只是觉得，你和两个月前，同我走出帝宫时……不太一样了。”眼前的谢墨寒心思深沉，宛然已不是当初那清冷的小国师。

“不一样？”谢墨寒低下头，打量周身，强笑道。“哪里不一样？难道殿下，就没有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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