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瓣菩提心 第56章 荆雍风云

仲春欲尽，最后一缕暖风掠过荆州仙林县的护城河，将满城柳絮揉碎成雪。

轩辕思衡立在三丈高的县衙箭楼上，脚下仙林县已褪去邪教盘踞的阴霾，此刻的街巷犹如一幅鲜活的市井画卷：茶楼酒肆的吆喝声、铁匠铺的捶打声、学堂孩童的诵读声，……绸缎庄的绣娘将新裁的布料挂上竹架，胭脂铺的老板娘正往铜盆里撒玫瑰花瓣，就连街角卖糖画的老汉，也哼着小曲儿，手腕翻飞间，糖丝如银线般流淌，眨眼就凝成栩栩如生的大鲤鱼，引得孩童们围着摊子蹦跳欢笑……

而半月前那场惊心动魄的围剿战仍历历在目。

谢墨寒手持青铜罗盘，指尖划过阵眼的瞬间，十二道闪电自九霄劈落，将蓬莱邪教盘踞的观星台劈成齑粉，冲天的火光与浓烟遮蔽了半边天空。此刻这位巫谢家族的天才少年正立在五步开外，月白衣衫上还残留着符咒灼烧的焦痕，却仍有条不紊地整理着案牍上的《整饬条陈》，砚台里未干的墨迹在风里泛着冷光，随着纸张的翻动，飘起细微的墨香。

“五殿下，新铸的‘肃邪碑’已立在城门。”谢墨寒将茶盏推过案几，青瓷上腾起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疲惫。他顿了顿，补充道：“昨日巡街时，绸缎庄的王掌柜说是店里生意比之前好了三成。可见，此番肃清教派余孽，整顿社会风气，颇有成效。百姓们都念叨着殿下的功劳。”

轩辕思衡捏起茶盏轻抿，回甘在舌尖散开。他望着窗外挑着“仙林客栈”幌子的酒旗，三日前的记忆如潮水涌来：二楼雅间里，各门派为争夺《长生诀》残卷打得不可开交，桌椅碎裂声、兵器碰撞声此起彼伏。而他与谢墨寒则隐在暗处，看着邪教余孽自投罗网。当最后一名邪教徒被擒获时，窗外的雨刚好停了，一道彩虹横跨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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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晨卯时启程，即刻返神都。”轩辕思衡摩挲着杯沿，忽然开口，目光却依旧盯着远处的山峦，“隐昔，速将一应事宜妥帖安排。”

谢墨寒整理文书的手猛地顿住，他敛目垂首，睫毛在眼下投落鸦青暗影。半晌，才以几分斟酌的语气问道：“殿下当真如此急于回神都？”

轩辕思衡指尖叩了叩案几，墨色锦袍随动作泛起暗纹涟漪：“仙林新任县令雷厉风行，清理积案、整饬赋税，桩桩件件都落在实处。”他目光扫过案头刚批阅的文书，语气沉稳如磐，“此番民心渐安，终不负帝父所托，如今诸事已妥，孤也该启程回神都复命了。”

他指尖摩挲着《整饬条陈》上“幽州”二字，墨迹被蹭得有些晕染，不经意间看向轩辕思衡，试探性地问道：“那幽州循证之事……要放放弃吗？”

“蓬莱道士是个疯子，那贾仙师也不过是装神弄鬼的跳梁小丑！”轩辕思衡微蹙眉头，猛地推开雕花窗，暮色卷着尘土扑进箭楼。他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残阳，恍惚间又回到那夜——破屋中的白衣紫裳少女，发间若有若无的幽香萦绕在鼻间。“墨寒，难道你认为在幽州，还隐藏着什么秘密吗？”

谢墨寒眸光微敛，声线如磬：“依臣下之见，殿下所遇的救命恩人，极有可能便是巫神族神女。此等秘辛，不知殿下是否有意详加探究？“

轩辕思衡神色未改，只淡淡颔首：“也许你说的有些道理，即便如此，且待归返神都，再作从长计议。”

谢墨寒忽然上前半步，身上的药香混着符咒灰烬的气息扑面而来，“怎么，殿下今晚还要去贾仙师的破小院……偶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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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小院，月光像被揉碎的银箔，顺着残破的窗棂淌进破屋里，满地的碎瓷泛着冷光。

轩辕思衡倚着斑驳的方柱坐下，玄靴碾过碎瓷，发出细碎的声响。那日在此昏迷时，他分明嗅到幽香，还有白衣紫裳女子温软的嗓音：“醒醒，不要睡着了！”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是你啊？我却怎么都记不起来她……”轩辕思衡低着头，浮起柔和的微笑，他慢慢地伸出手，仿佛一伸手就能像那晚一样，可以拽住她的衣袖……他喃喃自语道：“你何时才会出现？”

“殿下，当心着凉。”

谢墨寒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手中狐裘还带着体温。他将披风轻轻披在轩辕思衡肩上，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龟甲残片——那些刻着“幽州”、“巫神权杖”的甲骨，正是贾仙师留下的痕迹。

轩辕思衡望着月光中自己的影子，忽然抓住谢墨寒的手腕。

“殿下，是我！”谢墨寒蹲下身，扶住他颤抖的肩膀。

恰在此时，隐昔疾步而入，怀中密封的火漆印还带着凤栖宫特有的玉兰香气：“殿下！急报——八公主跑到雍州，芷和帝后命您前往雍州带回八公主！”

“那明日……”谢墨寒接过密信的瞬间，发丝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暗潮。

轩辕思衡的眸光缱绻地扫过银辉笼罩的院落。他沉吟半刻，掷地有声道：“明日，雍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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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都一隅，无名别院。清月逐酒樽，窗风慢琴弦。

简先生独坐竹亭，素白指尖捏着枚玛瑙云子，凝望着棋盘上黑白交错的战局，仿佛在推演着更庞大的天下棋局。他身着月白直襟长袍，腰间祥云纹银带松松系着，只挂一块古朴的墨玉，其上天然纹路恰似蜿蜒山脉。乌发随意束于脑后，几缕碎发被穿堂风拂起，在烛火映照下，宛如浮动的墨痕。

案头烛火突然爆出一朵灯花，将他苍白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一只小飞蛾不知何时闯入，扑棱着翅膀疯狂撞向烛火，翅翼几乎要被火苗燎着。简先生目光从棋盘上抬起，望着飞蛾自投罗网的身影，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似悲悯，又似嘲讽。他抬手欲用书卷驱赶，动作却在半途顿住——只见飞蛾终究抵不住光明诱惑，一头扎入烛芯，“滋啦”一声，化作青烟，只留下些许焦黑的残骸。

“简先生，换盏新烛吧。”聋算躬身立在门边，望着案上狼藉，语气小心翼翼。

简先生指尖摩挲着玛瑙云子，声音清冷如寒泉：“飞蛾扑火，不过是向光而死。若换作烈日当空，只怕它连命都不要，也要朝着金乌飞去。”他忽然抬眼，眸光里闪过一丝悲悯。“你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聋算赶忙呈上密信，封上火漆印还带着余温：“西荒异动！半月前，岗哨目睹黑洞入口紫光冲天，日夜不息。”

玛瑙云子在棋盘上重重落下，发出清脆声响。简先生盯着棋盘上的星位，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紫光现世……怪不得，你查不到他们的踪迹。看来紫凤神女的神识已然觉醒。”他手指摩挲着墨玉，沉吟片刻，“传令下去，引轩辕思衡、谢墨寒入轩辕幽陵。巫神权杖现世在即，此二人若能取之，便是第一步棋。”

“可妙心阁传回消息，轩辕思衡本欲回神都，暂弃幽州之行。”聋算面露忧色，“谢墨寒似乎未能说服轩辕思衡相信诅咒之说。所以，这计划……”

“无论他信或不信。当下，八公主在雍州遇难，便是最好的诱饵。”简先生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笑，起身踱步至窗前，望着院外摇曳的竹影，“凤栖宫的急报，早在三日前便到了我手中。”他的声音轻缓，却透着掌控全局的自信，仿佛世间诸事，皆在他的算计之中。

聋算惊得瞪大了眼，正要开口，却见简先生已转身走向庭院。

月光洒在他单薄的身影上，更显孤寂。行至藤蔓缠绕的花架下，简先生伸手修剪枯枝，冷不防被藤蔓的枝条刺划破手背，鲜血渗出，滴落在青砖上。

“简先生！”聋算慌忙上前。

“没事……就是被这藤蔓刺破了……不打紧的，又不是毒刺……”简先生摆摆手，用帕子随意按住伤口，目光却盯着藤蔓上暗红的汁液，若有所思：“毒漆藤虽毒，却能制出世间最上乘的漆器。”他突然转头，眼神如炬，“这几年，商会在丹州流精城的漆器生意如何？”

“啊？漆器生意？！”聋算愣了愣，连忙回道：“全靠妙心阁打通商路，获利颇丰。只是近日作坊哄抬物价，利润虽不及从前，但仍可支撑西部军饷。”

“若是雍州也有此藤，又当如何？”简先生走回竹亭拈起一枚棋子，在掌心轻轻转动，“轩辕思衡若去雍州，定会整顿地方。无论他是否禁止漆器生意，只要市场生变，价格必涨。而我们……”他将棋子重重拍在棋盘上，“便可趁机插手雍州商路，垄断漆器生意。进，可筹军饷；退，亦可扰乱朝局。”

聋算听得目眩神迷，半晌才回过神来，激动得声音发颤：“高妙！如此一来，既引了轩辕思衡入瓮，又能壮大西部军队的势力！”

“去安排吧。让妙心阁的人扮作商贾，先行探路。记住，”简先生望向夜空，眼中寒芒闪烁，“每一步棋，都要下得悄无声息。”

啪——简先生捻起一颗棋子落在棋盘上。“这一子，长气杀有眼。”

聋算领命而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夜色中。简先生独自站在庭院里，望着天上冷月，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冷笑。棋盘上的厮杀尚未开始，而这天下的棋局，早已在他心中谋算千遍万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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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三刻，天光未大亮，仙林县城门尚未完全敞开。

一队亲卫骑士，一辆鎏金马车，车轮的辘辘声碾过青石板，溅起一路莺飞草长。

仙林县百姓们早早地聚集在街道两旁，将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五殿下出城啦！”一声呼喊响起，人群中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跪拜声。

一位老妇人颤巍巍地走上前，满眼泪痕，颤抖着双手递上一串佛珠，声音哽咽：“五殿下一定要平安归来啊！”她身后，一对年轻夫妇携着婴儿，郑重地跪拜在地，向着马车磕头行礼：“五殿下，愿贵体康健，国泰民安。”还有不少孩童跟随着马车奔跑，挥舞着手臂大声呼喊：“五殿下，五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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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六瓣菩提心请大家收藏：()六瓣菩提心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马车里的轩辕思衡和谢墨寒透过车窗，看着这一幕，不禁眼眶湿润。轩辕思衡轻叹道：“没想到，这么早出发，还是惊扰了百姓。”说罢，他和谢墨寒一同走出马车。

轩辕思衡神色激动，抱拳环揖四方，声若洪钟响彻街巷：“承蒙仙林百姓厚待，孤铭感于心。惟愿阖境安康，四时顺遂。还望诸位尽早归返，莫要滞留。”

谢墨寒垂眸颔首，眸光自众人面上徐徐扫过，低声喟叹道：“思衡兄，此番治下之功，已赢得仙林百姓的拥护和爱戴啊。”

轩辕思衡抬手掀开帘栊的瞬间，一袭素白衣角在人潮中若隐若现。待凝神细辨，唯见纷飞柳絮漫卷长街。而待马车辚辚启程，谢墨寒隔着锦缎内袋摩挲怀中信函，那页素笺上反复描摹的“幽州“二字，早已被墨痕浸透，晕染成斑驳的暗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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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荆州仙林县取道官道，驰往雍州，行程至少需五日之久。

连日带伤处理政务，轩辕思衡早已疲惫不堪，困意如潮水般袭来，接连打着哈欠。直至马车驶离荆州地界，他紧绷的神经方才松懈，放心阖目休憩。即便马车颠簸不止，此刻于他而言，却宛如儿时的摇篮般令人安心。谢墨寒见其酣睡，连忙轻手轻脚地为他披上披风，旋即低声命隐昔前往前方驿站歇宿。

自神都启程以来，此夜是轩辕思衡睡得最为沉酣笃定的一夜。

恍惚梦境间，一缕清芬幽幽萦绕鼻端，似曾相识的气息令他心生悸动。半梦半醒之际，朦胧月光下，一抹白衣紫裳的纤影正匆匆而去。是她吗？

他急忙伸出手臂，试图挽留那转瞬即逝的身影，然指尖只堪堪掠过虚空，唯余双袖间萦绕的淡淡残香。恰在此时，一阵尖锐的马嘶撕裂夜幕，他猛然惊醒，方知方才种种皆为南柯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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