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瓣菩提心 第272章 墓铭（2）

“葬在一起。”

轩辕熙鸿瞳孔猛地一缩。

指尖瞬间收紧，几乎要捏碎那只玻璃杯。

良久，他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厉害。

“……为什么？”

轩辕思衡笑了笑，视线飘向窗外，飘向很远很远的地方，像在看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因为那里面……”

“有我这辈子最宝贵的东西。”

轩辕熙鸿喉咙发紧。

“……爱？”

轩辕思衡摇头。

摇得很慢，却很坚定。

“不。”

“是‘被爱的记忆’。”

他闭上眼睛，唇角还带着那点很淡很淡的笑。

“帮我这个忙，好吗？”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只有雨声，只有呼吸声，只有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

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都暗了一层，久到梨树的影子都拉长了，久到轩辕思衡几乎要睡着的时候。

他听见轩辕熙鸿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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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

雨下大了。

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洗干净。

轩辕思衡醒了。

或者说，他一直没睡。

只是闭着眼，听雨，听自己的呼吸，听心跳一点点慢下来，像一座老钟，终于要走到尽头。

“隐昔。”

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守在门外的隐昔推门进来，眼眶是红的，脸上还有泪痕。

“先生。”

“去我书房……”

轩辕思衡喘了口气，每说一个字都很吃力。

“左边第三个抽屉……最底下……那卷牛皮纸……”

“拿来。”

隐昔点头，转身跑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地响，很快又跑回来，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牛皮纸，边缘都磨毛了。

轩辕思衡接过来，抱在怀里，抱了很久。

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然后，他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隐昔在他背后垫了好几个枕头。

“笔……”

隐昔赶紧递上钢笔。

轩辕思衡接过，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划了好几道，才勉强稳住。

他翻开牛皮纸。

一页，一页。

前面全是画。

有雨亭，有梨花，有红裳少女回头笑，有紫衣女子站在雪地里，有白衣姑娘挎着菜篮走在集市上……

每一幅，都是她。

十三世轮回，十三种模样，十三次相遇。

他用笔，一遍遍画，一遍遍描，生怕自己忘了。

现在，翻到最后一页。

空白。

他颤抖着手，笔尖落在空白处，很慢，很慢地，开始画。

画梨花树。

画树下的红裳少女。

画她回头，对他笑。

画得很慢，每一笔都用尽力气，画到一半就喘得厉害，额头上全是冷汗。

隐昔在旁边看着，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又不敢出声，只能死死咬着嘴唇，咬出血。

最后一笔画完。

轩辕思衡靠在枕头上，大口大口喘气，脸色白得像纸，可眼睛很亮，亮得像燃尽了最后一点光。

他提笔，在画旁，很慢，很用力地，题字。

“曾见惊鸿照影来，梨花落尽又花开。”

“千年一诺君须记，不向人间问蓬莱。”

搁笔。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很轻，很淡的笑。

像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他把牛皮纸卷好，抱在怀里，重新靠回枕头上，闭上眼睛。

雨声很大。

噼里啪啦，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

可在他耳朵里，雨声渐渐远了，渐渐轻了，渐渐变成了另一种声音。

淅淅沥沥，是春雨。

是很多很多年前，慎言亭外，那场突如其来、却又恰到好处的雨。

雨帘密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少女提着裙摆，赤着脚，在青石板路上跑，水花溅起来，打湿了裙角。

她回头，眼睛亮晶晶的，冲他喊：

“思衡！快点！雨要下大啦！”

声音清脆，像玉珠落盘。

他站在亭子里，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雨丝在她发梢跳跃，看着那抹红裳在雨雾中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然后，他也笑了。

很轻，很轻地，说：

“紫若……”

“这次……”

“换我等你。”

呼吸，停了。

很轻，很自然，像只是睡着了。

怀里还抱着那卷牛皮纸，抱得很紧，很紧。

心电图“嘀——”的一声，拉成一条平直的线。

窗外，雨还在下。

噼里啪啦，砸在梨树上，砸在窗户上，砸在泥土里。

最后一朵残存的梨花，被雨打落，混进泥泞。

像一场盛大的、寂静的葬礼。

隐昔跪在床边，额头抵着地板，肩膀剧烈地颤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只有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

三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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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没停，只是小了些，细细密密的，像永远也下不完。

轩辕熙鸿一身黑西装，胸口别着白花，站在墓前，手里撑着黑伞，伞面倾斜，遮住了墓碑上的照片。

照片里，轩辕思衡在笑。

头发梳得整齐，穿着那件他最喜欢的唐装，对着镜头，眼睛弯成月牙，唇角上扬，笑得像个了却所有心愿的孩子。

宾客来了又走，花圈摆满了整个墓园，白菊堆成了山。

人们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说“节哀”，说“保重”，说“你哥走得很安详”。

他一一应下，点头，道谢，眼圈微红，声音哽咽，演得恰到好处。

像个真正的、悲痛欲绝的弟弟。

最后一批宾客离开。

墓园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满园的白菊，和淅淅沥沥的雨。

他站了很久。

伞面上的雨积了薄薄一层，顺着伞骨滑下来，滴在墓碑上，把照片打湿了一角。

他抬手，用袖子很轻地擦掉。

动作温柔得像在擦什么易碎的瓷器。

然后，他开口。

声音很平，没什么情绪。

“出来吧。”

“戏演完了。”

雨幕里，两道身影缓缓浮现。

由虚到实，由淡到浓，像从水墨画里走出来。

缗紫若，紫修。

缗紫若一身素白长裙，长发用木簪松松挽着，脸上没什么妆，眼眶微红，但神色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扔石头下去，也激不起半点涟漪。

她走到墓前，没打伞，雨丝落在她发梢、肩头，很快浸湿了一片。

但她没在意。

只是抬手，很轻地，抚过墓碑。

抚过照片上那张笑脸。

“他走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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