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其二】
灵丘,深夜。
紫衣少女坐在溪边石头上,赤着脚,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水花。
月光很好,映得她侧脸皎洁如玉石。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
她没回头,只是闷闷地说:“你来啦。”
轩辕熙鸿走到她身旁,却没像往常一样坐下,而是沉默地站着。
良久。
“我要走了。”他说。
少女踢水的动作一顿。
“去哪儿?”
“北境。魔族最近不太安分,陛下派我去镇守。”
又是一阵沉默。
只有溪水潺潺,虫鸣唧唧。
“多久?”少女问,声音很轻。
“不知道。也许三年,也许五年,也许……”他顿了顿,“更久。”
少女低下头,看着水中自己晃动的倒影,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我跟你去。”
轩辕熙鸿一怔。
“不行。”他几乎是下意识拒绝,“北境苦寒,而且危险,你……”
“我不怕!”
少女站起来,光脚踩在溪边鹅卵石上,仰着脸看他,眼神执拗又明亮。
“我能保护自己。而且……而且我可以帮你啊!我会医术,会阵法,还会做好多好吃的!”
“你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万一受伤了怎么办?万一想家了怎么办?万一……万一被北境的姑娘勾走了怎么办?!”
她越说越急,脸都涨红了。
轩辕熙鸿看着她,看着月光下这张因为着急而泛红的脸,看着那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
袖中的匕首,冰冷地贴着手腕。
那是他准备了三个月,淬了剧毒,打算今夜刺入她心口,取走那半枚“灭之心”的匕首。
只要刺下去。
只要半枚“灭之力”到手。
他就能立刻离开,去完成那个筹划了十年的计划。
可是……
他看着她因为着急而微微噘起的嘴,看着她因为光脚踩在石头上而冻得有些发红的脚趾,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纯粹的担忧。
袖中的匕首,忽然重若千钧。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睁开。
抬手,轻轻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
“傻不傻。”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北境很冷,你受不住。”
“而且……”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很慢,很认真地说。
“等我回来。”
“等我堂堂正正地,站在你面前。”
“等我……有资格,跟你说那句话的时候。”
少女眨了眨眼,似乎没太听懂,但脸却更红了。
“什、什么话……”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笑了笑,收回手,转身。
“回去吧,夜里凉。”
“记得穿鞋。”
他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袖中的匕首,终究没有刺出。
而是被他随手丢进了深不见底的寒潭。
“扑通”一声轻响。
沉没在冰冷的水底,再也没有浮上来。
【如果·其三】
两千年,无数个日夜。
他没有收集生魂,没有炼制钥芯,没有用血与火铺就一条通往“独占”的路。
他在人间行走。
有时是游方郎中,背着药箱,走过瘟疫横行的村落,救下一个个奄奄一息的孩子。
有时是学堂先生,握着戒尺,教那些贫苦人家的孩子识字念书,告诉他们“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有时是山野樵夫,砍柴换米,在破庙里捡到饿晕的小乞丐,会分他一半干粮,告诉他“以后饿了就来这儿”。
他依旧会想起她。
在每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候,在每一个看到紫薇花开的时候,在每一个听到有人说起“缗”这个姓氏的时候。
心口依旧会痛。
那种钝钝的,绵长的,仿佛永远无法愈合的痛。
但他学会了与这种痛共处。
就像学会与自己的残缺共处,与漫长到近乎孤寂的生命共处。
偶尔,他也会听到一些关于“缗氏最后血脉”的传闻。
听说她去了南疆,救治了无数中了蛊毒的百姓。
听说她去了西域,在沙漠里种出了一片绿洲。
听说她去了东海,平息了一场海啸,救下了一整座渔村。
听说她身边,总跟着一个沉默的黑衣剑客。
听说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
听说她偶尔也会站在山顶,望着北方,一站就是很久。
听说……
听说她过得很好。
这就够了。
他这样想着,摸了摸心口。
那里,母亲当年塞给他的那丝“灭之力”,依旧在缓缓流转,带着微弱的暖意,像一粒永不熄灭的火星。
而他用自己的方式,用这两千年行走人间的岁月,用救下的每一个人,治好的每一场病,教过的每一个字……
将这粒火星,小心地,笨拙地,养大了一点点。
虽然还是很微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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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六瓣菩提心请大家收藏:()六瓣菩提心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但至少……
没有再熄灭。
泪滴的光芒渐渐黯淡。
那些“如果”的幻象,如同水中的倒影,缓缓消散在太极图流转的光晕中。
轩辕熙鸿跪在“灭”眼中央。
低着头,银发垂落,遮住了脸。
看不清表情。
只能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很轻微地,一下,又一下。
像秋风中最后一片不肯坠落的叶。
太极图还在旋转,金光与紫光温柔地交织,生与灭的力量在无声流淌,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山谷里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白骨深处细微的尘埃落定声,能听见三百六十座棺城虚影中怨魂压抑的呜咽,能听见远处紫修微微加重的呼吸。
和轩辕熙鸿喉咙里,那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哽咽。
“……原来……”
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混着浓重的鼻音,像锈蚀的齿轮在艰难转动。
“原来我可以……”
“原来路一直有……”
“是我自己……”
他缓缓抬起头。
脸上湿漉漉一片,分不清是血,是泪,还是别的什么。
那双总是猩红疯狂的眼睛,此刻褪去了所有血色,只剩下一种近乎空洞的、巨大的悲哀。
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投下石子,也听不见回响。
他看着太极图对面,那个白衣胜雪、眉目沉静的少女。
看着这张脸,这张与他记忆中那个雨夜递来糕点的女孩有七分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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