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是怎么一天天过去的,丁浅不知道。
她采取的是最彻底的逃避。
绝不面对。
绝不回想。
绝不触碰任何与“过去”相关的东西。
酒精和药物帮她切断了时间和记忆的连续性,每一天都是孤立的一天,醒来、挨过去、睡去。
伤口有它自己的愈合节奏。
最开始的、那种濒临死亡般的剧痛,似乎减轻了一些。
从“痛不欲生”,变成了“麻木不仁”。
这大概,就算“好了一点”吧。
身体里那个东西,出现的频率似乎在降低,或者,是她的意识在逐渐习惯与它共存。
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她发现自己想下楼了。
不是去买酒,不是为了续命而机械地填饱胃。
只是想走一走。
她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
初秋的阳光从梧桐叶缝里漏下来,刺得眼睛生疼。行人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带着或长或短的停顿,她没有留意那些目光。
等她回过神,巨大的、她曾看过无数次、熟悉到刻进骨子里的Logo——凌氏集团——在午后的阳光里,刺得她眼球生疼。
她竟然,在无意识中,走到了凌氏集团总部大楼前的广场。
心脏,在停跳了一拍之后,开始疯狂地、失控地擂动起来。
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为什么要来这里?她不知道。
她穿着肮脏起球的廉价睡衣,套着塑料拖鞋,头发凌乱,脸色惨白,嘴唇干裂,眼下一片青黑。
站在光可鉴人、精英白领来往穿梭的广场边缘,像一个误入异世界的乞丐,一个从泥泞里爬出来的、不堪的幽灵。
没来得及思考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没想明白下一步该怎么做。
——他就出现了。
凌寒。
他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衬得身形越发挺拔颀长。头发一丝不苟,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清晰而冷峻。他正微微侧首,对身旁的人说着什么。
矜贵,清隽,无懈可击。
和她隔着三十米。
隔着一整个人间。
那一瞬间,丁浅的呼吸彻底停滞,血液倒流,四肢冰冷。
潜意识的动作快过一切思考。在他目光可能扫过来的一刹那,她猛地后退几步,躲到了广场边缘一棵粗大的景观树后面。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让呜咽溢出口。
他不要她了。
她现在这幅鬼样子,出现在这里,是想干什么?
祈求怜悯?
摇尾乞怜?
用狼狈来博取同情,让他收回那句决绝的话吗?
是,她想。
在看见他的一瞬间,那被压抑了一个月的、深入骨髓的渴望和疼痛,如同岩浆般喷涌而出。
她想冲过去,想拉住他的衣袖,想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扑进他怀里,想哭着问他为什么,想求他别不要她……
她愿意去求他,尊严、骄傲,什么都不要了,只要他能再看她一眼,再对她笑一下……
可是不行。
不能是现在。不能在这里。不能以这样不堪的、连她自己都唾弃的模样。
大庭广众之下,在凌氏集团的门前,在他刚刚送走重要合作伙伴的时候。
她不能让他难堪,更不能让自己沦为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脚步声由近及远。
她探出头。
他已经转身回去了。
背影笔直,没有回头。
他当然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她来过。
她不知道自己是失望,还是松了一口气。
丁浅在树后站了很久。
一个念头无法压抑的出现:
去找他。
去他们曾经的家。
那里没有外人。那里有他们七年的回忆。或许,或许在那样私密的空间里,他会心软?哪怕只是听她说一句话?
然后她拦下一辆出租车。
报出那个她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说出口的地址。
公寓。
他们的公寓。
门锁还是那个密码。
他没有改。
“咔哒。”
门锁,开了。
丁浅的呼吸,在那一瞬间,被彻底攫取。
她几乎是颤抖着,推开了那扇门。
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柔和的光线洒下来,照亮眼前的一切。
一切都没有变。
没有灰尘,没有凌乱,一切都保持着他们“分开”那天的模样,甚至更加整洁,仿佛有人定期精心打理,却又小心地维持着原状。
他没有动这里的东西?
一丝不切实际希望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
她走了进去。
客厅,餐厅,开放式厨房……一切如旧。
她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或许只是想看看,无意识地,她推开了她卧室的门。
梳妆台上,她的瓶瓶罐罐还整齐地排列着。
然后,她的目光,定格在了床头那盏暖黄色的、造型别致的台灯上。
台灯的灯罩上,挂着一个东西。
一个小小的、有些陈旧褪色的、手工编织的小猫挂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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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凌总,你的小祖宗回不来了请大家收藏:()凌总,你的小祖宗回不来了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丁浅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走过去,拿起那只小猫挂件,这是她老家的同桌,林小雨送给她的。
“浅浅,” 同桌的声音,隔着漫长而模糊的时光,突然无比清晰地在她耳边响起,“我要去嫁人了,我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那个瘦小的女孩,把这只自己编的小猫挂件塞进她手里。
“你一定要走出去。考上最好的大学。替我看看这个世界,看看我没机会看到的样子。”
“这个小猫就是我,” 女孩努力笑着,眼圈却红了,“你带着它。就当我也跟着你一起出去了。”
当时的丁浅,捏着那个粗糙的挂件,心里沉甸甸的,对未来也充满了惶恐。
她看着眼前认命的同桌,又想想自己那个家,第一次对“未来”感到巨大的不确定和沉重。
“我、我也不一定行的。” 她自己当时也没什么底气地说。
“你一定行!” 同桌突然抓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丁浅,你那么强大,你跟我们都不一样。你一定能飞出去,飞得高高的。加油,浅浅!”
“加油,浅浅。”
……
“加油,浅浅。”
……
“加油,浅浅。”
……
那句鼓励,在空旷的卧室里,在她死寂一片的心湖上,反复回响,激起层层叠叠、越来越汹涌的波澜。
“啪嗒。”
一颗滚烫的液体,砸在了手背上,烫得她一颤。
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视线迅速模糊,但手里的那个小猫挂件,却越来越清晰。
粗糙的编织纹路,褪色的红线,朴拙的黑眼睛,静静地、沉默地看着她。
她仿佛看到了那个被贫困和命运困在狭小天地里的女孩,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对外面世界的全部憧憬,笨拙地编进这个小挂件里,塞给了她。
她一路挣扎,一路咬着牙坚持。
直到遇见了凌寒。
她以为她飞出来了,她以为她终于看到了广阔的世界,她以为她拥有了曾经梦寐以求的一切——热爱的事业,独立的生活,还有那个将她捧在手心、视若珍宝的人。
可她现在在做什么?
穿着肮脏的睡衣,像游魂一样在偷窥早已不属于自己的人,然后跑到这个充满回忆的地方,妄想用摇尾乞怜挽回一段早已被对方宣判死刑的感情?
那个曾经相信她“一定行”、把看世界的希望寄托在她身上的女孩。
如果看到她如今这副为了一个男人失魂落魄、自我放逐的鬼样子,该有多失望?
那个曾经拼了命也要“走出去”、想要看看更广阔世界的丁浅,又去了哪里?
是,凌寒不要她了。她痛,痛得撕心裂肺,痛得恨不得立刻死去。
可是,然后呢?
就这样烂在这里?烂在这套充满回忆的公寓里?烂在对一个已经转身离开的人的无穷无尽的乞求和等待里?
丁浅猛地抬起头。
同桌说:“加油,浅浅。”
过去的丁浅,也曾对自己说:“加油,丁浅。”
她没有再等。没有再奢望那个或许会回来、或许永远不会回来的身影。
拿起那个挂件离开了这个地方。
回到那间狭小的出租屋。
她进了浴室。
水很烫,淋在皮肤上,很快就红了一片。她站在花洒下面,一动不动,任由滚烫的水流冲刷过头发、脸、肩背。
很久很久。
水汽弥漫了整个浴室。
她关掉水,擦干,换上干净的衣服。
第一次,站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苍白得像鬼。
两颊深深凹陷下去,眼下是浓重的、化不开的青黑。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干裂起皮。
原本明亮有神的眼睛,此刻空洞地大睁着,周围布满血丝,眼神里是浓重的疲惫。
她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也看着她。
然后,她扯起唇角。
“以前辛辛苦苦说要减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的,像锈蚀多年的刀,“如今倒是成功了。”
镜子里的那个人,也扯起唇角。
笑容很淡。
走到床头,拿出手机,她点开研究所内部的OA系统,然后,她点了“销假”,在理由栏里,输入了两个字:“复工。”
提交。
系统弹出确认提示。她点了“确定”。
屏幕跳转,显示销假成功。
然后,她看到了申请和批准的日期。
整整……三十天。
一个月。
原来,从那个雨夜,到今天,整整过去了三十天。
她记得以前在文献里看过,有研究说,人体在遭受重大创伤后,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会启动一个自我修复和重建的周期。
那个周期,平均大约是——三十天。
一个生理上,打破与重建的,大致周期。
她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日期,又抬眼,看向窗外。
城市的夜空是暗红色的,看不到星星。远处高楼上的霓虹灯牌,不知疲倦地闪烁变换。
冰冷的夜风从未关严的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吹在她湿漉漉的头发和单薄的睡衣上,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
她,大概,可以好起来了吧。
至少,该试一试了。
为了那个把“看世界”的梦想托付给她的小猫挂件。
也为了,那个曾经拼了命、也要从泥泞里挣扎着走出去的,丁浅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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