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途 第948章 相濡以沫

院中死寂，唯有寒风卷过枯枝的哨音。

面对曲晨那平淡之极的回应，秋漪音先是疑惑，渐渐的脸上却露出一丝明悟，但最后却是变成满目黯然，她怔怔看着沉默了许久，终于微微一叹。

“我明白了！你两次夜入我的房间，看到了我惊夜之态，也应该是猜到了一些什么。”

秋漪音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看透生死的淡漠，“不错，我这两次惊夜的确是与你有关，但这又如何？这世间任何所得，皆需付出代价，而对通灵者而言，这就是宿命。”

“但这代价太大了，我承受不起。”曲晨缓缓摇头，“我的确是想要再复当年修为，可如果我的路需要铺在你的巨大痛苦之上，那我宁愿不走，因为那会错乱我的本心，即便能够恢复修为，这件事将来也会成为我内心永远无法破开的念障，开穴之事，就到此为止吧，多谢！”

对此，曲晨的确已经想好了，虽然此事也许没有说的那么严重，但他大致也清楚，秋漪音成功的几率应该也不大，与其让秋漪音一个真正的凡人女子，承受这种痛苦来赌自己的未来，他宁可走出寒渊城去寻找他法。

因为他不想欠别人的，尤其还是这样一个本身已经身陷囹圄的女人，即便成功，本心将来所面对的压力也的确不容乐观。

说罢，他抱拳郑重一拜之后便转身欲走。

“曲晨！等一下！”

身后传来一声低喝，带着浓浓的哀意。

秋漪音上前挡在了曲晨前方，她微微抬起那天成的绝美面孔，苦涩中透出异样的凄美，“你以为停下，我就能安然无恙吗？”

“嗯？你……此言何意？”曲晨看着近在咫尺的秋漪音，眉头猛然一皱。

秋漪音的目光有些飘忽，如同自语一般，却并未直接回答曲晨的问题，“你知道我为何叫漪音吗？”

曲晨脚步只能停下，静静地看着对面女子。

“我出生于秋氏一个极为偏远的凡人支脉，我降生那日，并未啼哭，反而天穹之上有莫名天音回荡，如涟漪扩散久久不散，据说那日整个云泽星系很多身在各处的化阳强者都听到了那种声音，最终锁定了声音源头就是我出生的那个平凡小屋，族中大长老闻讯赶来，细察之后断定我是天生的通灵之体，赐名漪音。”

秋漪音的眼神变得越加悠远，仿佛穿过时空，看到了那段已经流逝的过去，“三岁那年，我被悄然接回主族，成了高高在上的通灵神女，虽然因为有乱识扰动根本无法凝聚真我而无缘修途，但父母兄长皆以我为荣，只是，他们都是凡人且族规森严，他们只能留在原先那个偏远星陆，而我每年也仅有三日可以归家探望他们。”

曲晨没有说话，只是静静聆听，他不知道秋漪音为何忽然对自己说起这些，但他能感觉到，这个女子压抑在心底多年的某块坚冰，似乎正在这一刻缓缓碎裂。

“十岁那年，我如期归家，那一日，我给兄长带了主族的灵果，给母亲带了暖玉，可是剧变忽至……”秋漪音的身躯忽然微微颤抖起来。

“天降恐怖，父亲母亲兄长都在我的面前死了，直接化为血雾，满城百万人仅我独活……”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那双眼眸之中，恐惧与恨意交织，仿佛又要陷入那种可怕的梦魇。

曲晨心中一叹，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拍拍她的肩膀安抚，却又停在半空，他已经明白了秋漪音所描述的一切，其身上有强者留存手段，一城皆灭的形势下遭遇突变得以保全，那毫无疑问至少是化阳的手笔。

秋漪音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翻涌的情绪，再睁开眼时，已是一片死灰般的平静。

“我被赶来的族卫拼死护住带回主族，从那以后，便再也没有离开过主族半步，直到被流放至此。”

“云泽本是秋氏的地盘，居然有人敢动你这秋氏通灵神女？而且你身份特别，难道没有化阳层级强者守护？”曲晨静静听完，却是露出浓浓的疑惑，因为这很不合理。

“你来自刚铎，有些事情并不清楚，皎菏皇朝的情况其实有些复杂，四大古族在这里根深蒂固，就连星皇都很难掣肘，相互之间却又斗争得非常残酷，按照事后族中长老和族主的推断，那可能是来自其他三大古族袭杀，因为在那时候，我已经展露出太过惊人的特别。”秋漪音泛起凄苦之色。

“而那一次本是有族中化阳护送的，只是袭杀之人中同样有化阳强者，他很难对抗，躯体都近乎被打爆才带着我逃出生天，我当年行针救治的化阳修者其实就是他，只是我最终也失败了，其躯体虽留，遭受重创的真我却是没能保住，也或许可以说，正是因为我的这种特别，才害死了我的父母兄长和那位化阳叔祖，以及全城百万族人。”

秋漪音说到这里，神色却渐渐平静下来，她静静看着曲晨，“从那之后，我对每一个秋氏族人都视为自己的责任，我不想再看到族人的悲剧，但是有些事情不是我自己能够左右的而且，族中大长老曾为我探察推演，言我三魂先天承载过重，乱识的扰动或主动探察乱识都会剧烈耗损生机，我的寿元……很难超过三十之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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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灵途请大家收藏：()灵途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三十？”曲晨瞳孔微微收缩。

眼前的女子风华正茂，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这便意味着，她的生命只剩下不到十年？

“所以，有没有为你行针，对我来说并无本质区别，我本就是个在悬崖边行走的人，早一天晚一天掉下去，有什么分别？”

秋漪音的双眸里闪烁着某种奇异的光芒，那是一种飞蛾扑火般的决绝，“我已经被流放，无力再为族人做什么，但这寒渊城百万族人已经受了你的恩惠，我尽最大可能尝试帮你，就当是在替这满城秋氏还你一个人情，这笔买卖，我不亏，你就满足我这最后愿望可好？”

曲晨看着眼前这个柔弱的女子，内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动。

他本以为秋漪音的相助是出于善意，却没想到，在这善意背后，竟然藏着如此沉重的觉悟，她是想用自己仅剩不多的生命，来了却自己心中对逝去族人的歉疚。

良久，曲晨终于开口，“我明白你心有执念，也能感受到你的诚意，但这件事我还需要想一下，过段时间再说吧。”

说罢，他转身离去，只留下秋漪音在院中黯然独立。

……

接下来的半个月，曲晨再度化身府库账房，每日往来于府库和小院之间，将自己埋在堆积如山的矿石堆里。

秋崇带回来的那批矿石数量庞大，其中夹杂着不少伴生矿料，他也只能慢慢分拣鉴别。

没有人来打扰，这是曲晨需要的，这种专注之下，能让他那颗被秋漪音搅乱的心暂时平静下来。

他需要真正认真思考一下，自己如今的绝境到底还有没有其他更好的的解法？如果没有，那么自己最近一直在思虑的那种方法是否可行？

入夜。

曲晨回到小院，隔壁秋漪音那里静悄悄，似乎已经睡下，而他自那日交谈后，也一直没有见过那位通灵神女。

然而，后半夜。

“呜—”

微弱的呜咽，再次将他惊醒。

当曲晨拍打着秋漪音再次沉沉睡去，他心中不由泛起疑惑，秋漪音并未替自己行针开穴，为何还会发生惊夜之事。

看着那蹙眉沉睡的绝美面孔许久，他忽然间想到了一种可能，不由微微一叹，“执念深藏，即便付出生命去救赎，逝去的人也回不来了，你这又是何必……”

他似是在沉思，目露踌躇，最终还是抬起右手，在指尖用力一划，一点嫣红溢出，“一个至强诸天的血，虽然已经被我的身体稀释过了，或许也可补偿你生机的耗损。”

自语间，他缓缓捏开秋漪音的唇齿……

……

天明。

曲晨吃完郦婆早早送来的黄荞粥，刻意晚离，待到小巷中已经渐有人声，听闻隔壁院子也传出动静，他才缓缓走出院门。

四目相对。

“早！昨夜睡得可好？”曲晨对着秋漪音微微点头。

“我昨夜……”秋漪音意外的看着曲晨，闻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面颊，忽然露出疑惑，迟疑了一下才道，“挺好的。”

只是，她说完，却有些难以置信的垂眸又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一脸费解之色。

“嗯，那就好！我最近都在府库分拣矿料，倒是好几天没见。”曲晨随意道，“时间有点晚了，我也该过去了。”

说罢，他转身朝着城主府方向缓步而去。

还是有用的！

曲晨心中释然。

他看到了，秋漪音的面色如平日里一样，并未如之前两次惊夜之后那般憔悴，甚至这刚刚晨起，面色都泛着隐隐的红润，精气神异常饱满。

这代表着，他数日来一直在思索的事情，是如自己所料一般，龙耀的龙心宝血虽然是多年前被自己洗炼吸纳，其中真的的遗泽一直存于体内，并未随着修为废去而消失。

这一点，在帮黑子引燃内焰时他已经有所判断，这一次，更加确定了。

而这，也让他半个月以来压抑在内心的一股抑郁，瞬间烟消云散。

当晚，当曲晨再次回到小院时，却见郦婆和红婶正在等自己。

“郦婆，你们这是有事？”曲晨略感意外的问道。

“孩子！上次跟你说的事情，你考虑的怎么样了？”郦婆笑眯眯的问道。

“郦婆，红婶，我真的没有那种想法，这里面有些误会！”曲晨尴尬，很显然，昨夜自己的动静，估计又被黑子那小家伙发现了。

“你这孩子，怎么就不听劝呢。”郦婆似乎有些着急了，“漪音多好的姑娘啊，我这把年纪了都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姑娘，你难道一点心动的意思都没有？”

“智师，我有话不知当不当说。”红婶也道。

“婶子请讲。”曲晨无奈，郦婆是把对她那早已故去的独子的期待，放到自己身上了，可自己在这件事上，又怎么可能随意，他只能看看红婶的意思。

“我们这一支已经在寒渊城数千年了，如今也没剩多少人，但我小时候，我那族中的叔爷却是说过，这寒渊城虽是只能进不能出，但只要在这里的人，就该像那干涸小渠里的鱼一样，互相吐着泡泡湿润对方，只有这样抱团而居才有活路，否则，这寒渊城就是一座真正的死城。”红婶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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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灵途请大家收藏：()灵途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智师留在这里，但你既然已经选择留在这儿，其实真的没必要把自己当外人，这寒渊城虽然清苦，只要心在，却未必就不如外面的世界……”

曲晨原本还有些无奈于红婶也是如郦婆一般劝说，正想回话却忽然感觉有一道明亮自脑海中闪过。

“相濡以沫……”

曲晨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

这句话，在地球上几乎人尽皆知，《庄子·大宗师》言：“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以前他只觉得这是一种无奈的悲剧美学，若能相忘于江湖，谁愿意在泥坑里吃口水？

但此刻，红婶这朴素的互相吐泡泡才能不死，却像是一道闪电，猛地劈开了他脑海中一团混沌迷雾。

他的眼神忽然变得异常明亮，让郦婆和红婶都是露出喜色。

“智师？你想通了？”两人目露期待。

“多谢红婶，我已经有答案了，你们先回去休息吧，等我把府库那边的事情忙完，会有一个选择！”曲晨无法细言。

但他的确已经想到了一种绝佳的主意，又或者是想到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秋漪音的生机耗损，自己可以缓解，但其惊夜之苦，自己之前无解，所以一直犹豫不决，现在他已经想到了另外一种补偿之法！

吞噬！

只要秋漪音能够帮自己打通始位，一旦真我如意，自己完全有可能以吞噬之能将秋漪音的乱识之患彻底解决。

龙耀的残识，老金鱼那种残识，他都能应付，即便秋漪音体内残识神秘，想来也不至于强于龙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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