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柏向他躬身作揖,“多谢祝公子在方公子面前替我说话。”
“就这啊?”祝衡拧了拧眉,撇嘴嘟囔,“我还以为你被小爷的豪言壮志给吓到了呢。”
“之前谢丞不就说了吗?你是他的徒弟,不是仆人,我跟你怎么说也算是同门,你要是被他呼来唤去的,把我面子往哪儿搁?”
祝衡越说越激动,鄙夷地朝里面偷摸找地方睡午觉的身影看过去:
“再说了,小爷我在这儿,还不轮到他来使唤你。整个百越,只有我和谢丞可以吩咐你,听见没有?”
还是那股傲慢。
长柏弯弯唇角,“听见了。”
看他这副依旧乖顺,任人揉捏搓圆的模样,祝衡还是不由皱眉,恨铁不成钢道,好歹也是小爷我的同门,你能不能有点脾气啊?”
“啊?”这下长柏是真愣住了。
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幅画面,祝衡极其不自然地摸摸鼻头,迎上长柏不明所以的目光时,他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等长柏渐渐忽略此事了,祝衡又冷不丁地从旁边冒一句:
“之前那事,对不住啊。”
长柏,“啊?”
“嘶——”祝衡没忍住,气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拧起眉就骂:“你能不能有点别的话!”
长柏被祝衡突然放大的音量吓得浑身一颤,老老实实说着:
“我……我的确不知公子在说什么啊。”
祝衡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抬脚往长柏身上踹,硬生生压下怒气,深吸了好几口,缓缓道:“小爷斟酌了这么久,你跟我说你忘了?”
“就上次,苏西把你扔水里,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你是谢丞徒弟,我也不知道苏西会真的把你扔下去,反正不管你记不记得,我替苏西也跟你道个歉。”
他一溜烟地说完了,也不管长柏听没听清,假模假式地跑去隔壁摆弄用来记录名册的笔墨纸砚。
长柏不禁恍惚,那天是他第一回进宫,见到了好多从未见过的稀罕物,他这辈子都不会忘了那一天。关于落水的印象他也恍若昨日,仿佛稍稍一回忆,河水呛在口鼻中的酸涩感又会重新将他淹没。
因为这个,他始终跟祝衡这类人保持距离,始终记着,要敬畏,远离。
在他们眼中,仆从的命比蝼蚁还要低贱,玩弄一个仆从,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轻松。
长柏垂眸,闷声不吭。
本来就尴尬的祝衡没听到身后那人说话,心下更是焦虑,踱步几个来回,终于等来长柏开口。
“祝公子,此事你不必替苏公子向我道歉,我希望你和苏公子日后莫要再如此对待身边忠心耿耿的人,您今日对我这般,无非是因为我是师父的徒弟,可如若我只是个普通的下人,祝公子,您还会觉得自己做错了吗?”
“人命并非草芥,您今日也亲口说过,不是吗?”
话音落下,对面一片沉寂。
长柏抛下这个反问,便转身钻进了客栈里,祝衡在原地怔了半晌,唇瓣几次张开后,又无力地合上,捏紧的双拳彻底松下来。
他甩甩脑袋,故作自若地走到长桌前,蘸墨,持笔往名录册上落下“祝衡”二字。
【招募矿工】的横幅拉到日落西山,依旧是无人光顾这里,甚至所有人都跟避瘟神一般绕着他们这边走,夕阳慢慢隐去,只剩白日里的最后一点太阳,就连黄金都失了光泽。
方志文最终还是命人抬着黄金走了,他幸灾乐祸的背影,祝衡也只是看了一眼,便没再多管,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难道不是这个意思吗?”
暴雨如注,一道强光划破黑暗,雷声随之滚滚而来,狂风摇撼枝头,雨珠接踵砸向地面。
司马善抬脚踹向房门的那刻,管家立即命人在后面收伞,顶端滴落的雨水湿哒哒地淋溅在木质地板上,琴声动人,香炉徐徐升起青烟。
陈设淡雅沁心的闺阁内,忽然闯入了不速之客,使得这片完全隔绝瓢泼大雨的氛围被打破。
琴声一顿,婢女心惊,匍匐在地上。
迎上那道目光,司马筝缓缓从位上起身,走到司马善面前,屈身行礼。
“筝儿见过父亲。”
“啪!”
惊雷闪过,猝不及防的一个巴掌打断了司马筝的话语。
雷声轰鸣震耳,闪电划过少女素净的面庞,却未见她半分慌张狼狈,珠钗散落,司马筝微微偏头,右半边脸上赫然出现了一个巴掌印。
“逆女!”司马善直视着司马筝,双目兀然地向外突出,红血丝包裹住了整个眼球,“你今日是不是出去见谢丞了!”
司马筝不卑不亢地淡淡回道,“女儿只是出门采买。”
平静的眸底掀不起一点波澜,她微微垂眸,被珠钗弄乱的碎发贴着面庞拂动,明明是副乖顺模样,可总是莫名让人升出泠然的疏离感。
司马善怒气上头,根本听不进她的话,抬手又准备一巴掌。
“还敢顶嘴!若不是你跟谢丞说了什么,他今日怎会突然开始召集矿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临凤阙请大家收藏:()临凤阙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然而这回,未等巴掌落到她脸上,一只葱白的手愕然握住了司马善的手腕。
司马善不敢置信地瞪大眼,挣脱几下,甚至没能挣开,他气急,怒骂司马筝:
“反了你!反了!”
“逆女!还未出阁便敢私会外男,你个荡妇!”
司马筝勾唇轻笑,手上力道却不曾减轻。
“爹爹,若我是荡妇,县令府的名声又该如何?”
“女儿说了,只是采买,信与不信,全凭爹爹自裁。”
她语气一沉,忽然松开了手,司马善失力后连连向后跌去,司马筝却是步步紧逼,亦步亦趋地将人逼到书架旁,从窗口漏进来的寒风吹起裙摆,袅袅婷婷,步步生莲。
“父亲如此害怕女儿同谢丞说上话,是更担心女儿将那年的事说出去吧?”
被猜中心思的司马善无处遁形,恼羞成怒,“你——”
“就算如此,那又如何?”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司马筝不悦地拧眉:
“女儿已经替爹爹保守了这么多年的秘密,爹爹难道丝毫没有悔改之心吗?”
司马善冷哼,“就算我有错,那也有天道来惩处!而不是由你个妇人在外面说三道四!”
“如今天道都选择了放过我,你真以为那一道圣旨能比过天道?”
司马筝鼻间溢出一声轻笑,声音伴着狂风暴雨的呼啸,依旧是轻飘飘的。
“那父亲便死守着自己的天道吧。”
没等司马善接下一句,司马筝便已屈身行礼。
“女儿有些乏了,恭送爹爹。”
苏荣把杯子重重往桌上一敲,语重心长地叹口气道:
“我们这也是为了你着想,未央,那可是你的亲姑母!”
入冬后的风多了些凉意,吹起帷幕和纱帐,惊走了院中鸟雀,苏未央捧着暖炉没说话,垂目,视线停留在暖炉上龙凤呈祥的图案,半晌没任何反应。
苏荣看见她这幅样子就来气,眉头紧紧皱起,指节一再往桌板上敲,“姎姎!”
苏未央回神,没什么情绪地应声,“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
苏荣气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为了这个计划,他整整筹谋了近半月,好不容易有了点头绪,若其中没有苏未央搭手,这计划是万万行不通的,搞不好,还会搭上砍头的罪名。
他攥紧拳,一再忍下怒气,试图再跟苏未央商量计策。
“元日,你记着,只要能带太后出来,其余的事都不用你管,我们自会有人——”
“我娘呢?”
苏荣,“什么?”
被猝不及防的一个问题打断话语,苏荣尚且还未反应过来,也没听清苏未央在说什么,直盯着苏未央的眼睛,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他佯装出恍然大悟的模样。
“你是在问你娘吗?”
苏未央没有接话,更没有认下。
苏荣挽了挽袖腕,作出思考状,“你是听谁说的?”
苏未央冷下声,“你只需要告诉我,我娘是不是在你们手里?”
“棠溪氏归隐山林不是世人皆知的吗?这……我又怎么会知道?”
苏未央眯眼,“你别威胁我。”
“威胁?算不上,”苏荣忽然仰天大笑起来,狭长阴沉的眸中闪烁着某种算计,先前的烦闷焦躁一扫而空,“毕竟要不是你问起,为父倒还真不知道你居然有你娘的消息。”
“毕竟原先都是一家子,我也不会为难她。”
苏荣惬意地长舒出一口浊气,“只要你能在元日这日带太后出来,我就能告诉你,关于你娘的消息,这笔交易怎么算,你都不亏。”
“可如若……”
他突然靠近,在苏未央耳旁接下了后半句,“你敢动什么歪心思,你娘可就保不齐了。”
他阴恻恻地发笑,苏未央从背脊处攀升出一股恶寒。
说完,他毕恭毕敬起身,后退两步,朝着苏未央作揖行礼。
“琏妃娘娘万福金安,多亏天神庇佑,才保娘娘平安无虞,既然娘娘已无大碍,臣便告辞了。”
苏未央看清了他躬身时,眼底的那片阴冷与狠毒,像是被一条巨蟒缠住了命门,掐得苏未央无法喘息,待苏荣一走,她便紧紧扣住座椅扶手,堪堪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子。
她攥住了袖中的鹰哨,攥拳握紧,嵌入掌心。
喜欢临凤阙请大家收藏:()临凤阙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