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口,卢巧成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苏承锦一眼,拱手笑道:“殿下,既然你们二位已经见了面,那我就先回客栈了。”
苏承锦笑着点头。
“去吧,让赵杰送你。”
赵杰应声上前,与卢巧成并肩往城里走。
两人的背影很快被行人和牛车淹没,混入了傍晚的街市。
苏承锦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侧的元敬之。
元敬之手里那卷书换到了左手,右手自然垂在身侧,步子不急不慢。
两人从城门口往里走,丁余缀在身后四五步远。
苏承锦率先开口。
“元家主,对于世家迁北一事,怎么看?”
元敬之没有立刻回答。
街边一个卖糖的老汉正在收摊,木箱子“嘭”地扣上,里头的糖块碰得叮叮响。
元敬之的目光从那木箱上扫过,又收回来。
“对您和世家都是好事。”
“互惠互利,北地得到世家的支持,学识、人才、管理,都不再缺。”
“而世家则留了一条退路,不至于在南地被连根拔起时无处可去。”
他微微偏头,看了苏承锦一眼。
“若是几十年后,世家彻底在北地扎根,北地则兴。”
苏承锦笑了笑。
“那元家的想法是什么?”
元敬之目视前方,望着街上的景象。
“还没想好。”
苏承锦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两个人的步子依旧不快不慢,踩在石板路上,像在散步。
丁余跟在后面,眼睛一直扫着街两边的巷口和屋檐。
走了小半个时辰,穿过两条窄巷,拐进一处不起眼的院墙后面。
元敬之推开一扇木门,率先走了进去,苏承锦跟着进了院子。
门里是一间不大的茶室,庭院里铺着碎石,角落有一棵老樟树,树下摆着一条石凳。
茶室的窗棂半开,能看见屋内桌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炉子上的铜壶正冒着细细的白气。
丁余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走到茶室门前,苏承锦看了一眼屋内那壶已经烧好的水,笑了。
“看来元家主,早就准备好了。”
元敬之走到桌前坐下,从一旁的茶罐里取出茶叶,动作不急不慢。
“想来今日会来茶室,故而去酒坊之前便让家仆备上了。”
苏承锦在他对面坐下。
元敬之提起铜壶,热水注入茶碗,茶叶在水中翻了几个圈,慢慢沉底。
一缕茶香散开来。
他将茶碗推到苏承锦面前。
苏承锦看着那碗茶。
“元家主,对如今的天下事怎么看?”
元敬之见他没喝,自己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天下事,元某没那个本事看清。”
他的手指在茶碗边缘轻轻转了一圈。
“不过有一点倒是可以确定。”
他抬眼。
“王爷的时间不多了。”
苏承锦抬起头,看着元敬之的眼睛,脸上露出笑容。
“展开讲讲。”
元敬之也笑了笑,手指离开茶碗,搭在桌面上。
“大梁就要乱了。”
苏承锦没接话。
窗外庭院里传来一阵风声,老樟树的叶子沙沙响了几下。
“去年太子两策实施下来,各州的世家便已经在被钝刀子割肉。”
他的语速不紧不慢。
“裁卫所,削世家,查田亩,收商路,刀子不快,但一直在割,迟早会疼。”
他顿了一下。
“而百姓呢?”
“太子裁掉各州卫所,多出了不少没有生计的人。”
“这些人不是种地的农户,是拿过刀、见过血的兵卒。”
“同时世家为了躲避太子的刀,大多闭门不出,往年依附世家讨生活的佃户、匠人、伙计,也跟着没了着落。”
“百姓无处可去。”
他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
“估计用不了多久,大梁境内就要出现乱象了。”
苏承锦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我觉得不一定。”
元敬之的手指在茶碗上停了一下。
“元家主还不知道吧。”
苏承锦的语气很随意。“各州裁撤的卫所,人员虽然多,但还是有数万人被太子纳入朝廷。”
他歪了下头。
“想必这部分人是干什么的,元家主应该猜得到。”
元敬之点了点头。
“猜得到。”
他放下茶碗,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
“大梁如今的兵力,抛开北、南、西三处驻守的,境内能调动的有十五万。”
“太子将人收入朝廷,除了防备各地生乱,最主要的还是防你们三个。”
他看着苏承锦。
“尤其是王爷您。”
苏承锦终于端起那碗茶,喝了一口。
茶已经不烫了,入口微涩,回甘很慢。
“为何如此说?”
他放下茶碗。
“你都说了,他要防西边,也要防南边,为何我最要紧?”
元敬之笑了笑。
“第一,王爷是皇室成员,如若真出了什么事,您的名太正了。”
“皇子的身份在那里摆着,不管是承继大统还是拨乱反正,比起西边赵家和南边穆府,您只需要一道檄文,天下便有一半人要掂量掂量。”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如今三地看来,关北的军力最强。”
“南地穆府,骑兵少得可怜,完全称不上战力。”
“西边赵家有骑军坐镇,但地广人稀,装备不好,补给更差。”
“相比之下,关北的威胁最大。”
他收回手指。
“第三,王爷如今乱臣贼子的名头可是响彻大梁,南西二地岂能未闻?届时若是王爷真要起兵,西南二地恐怕也安稳不住。”
他把三条说完,端起茶碗,慢慢饮了一口。
“所以王爷的威胁最大。”
苏承锦笑了笑,没接话。
茶室里安静了几息。
窗外丁余靠在老樟树旁,一条腿屈着,眼睛盯着院门口。
元敬之将茶碗放下,看向苏承锦。
“元某也想问王爷一个问题。”
“倘若大梁境内真的乱起来了,届时,王爷有何想法?”
苏承锦摇了摇头。
“不知道。”
元敬之的眉头皱了一下,似乎对这个答案不满意。
苏承锦看见他的表情,笑着开口。
“我是真的不知道。”
他将双手拢进袖子里,上身微微前倾。
“正如你所说,我时间确实不多。”
“如若大梁生乱的时间在我打败王庭之前,那我也没办法。”
他的语气很平。
“我不会因为大梁境内出事,就放掉草原。”
“先攘外,再安内,很简单的道理。”
“草原不平,关北永无宁日。”
“大梁内部打成什么样,关北的兵也不能南调一个。”
元敬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那若是乱时在草原平定之后呢?”
元敬之把这个问题抛了回来。
苏承锦将碗里最后一口茶喝光,放下茶碗。
他抬起头,看着元敬之的眼睛。
“那就更简单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届时我便有名正言顺出兵的名头。”
“大梁境内,何处能挡安北的兵锋?”
这句话落下来,茶室里安静了片刻。
元敬之笑着点头拿起铜壶,再次往苏承锦的碗里注入热水。
水柱细且稳,没有溅出半滴。
“的确是这个道理。”
苏承锦低头看着碗里的茶水,白雾袅袅的,映着他的半张脸。
“只不过我希望时间拉得越长越好。”
他说完这句,抬起头,直直看向元敬之。
“所以,你重返朝堂的想法,在我这里,恐怕短时间内实现不了。”
元敬之手里的铜壶停在半空。
他看着苏承锦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安抚,只有一种极其坦白的告知。
元敬之将铜壶放回炉上,笑着点了点头。
苏承锦也没有再开口。
两个人隔着一张窄桌对坐,茶碗里的水雾慢慢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