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梁红握着银魂伞的手,未曾松开半分。
一直盯着门槛外那自称渡厄的灰袍人。
盯着他手臂上那枚莲台烙印,目光冷冽如霜。
“渡某今夜前来,非为争斗。”
渡厄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艰涩。
“是为求医。”
他缓缓放下卷起的袍袖,将手臂收回灰袍之中。
那盏白纸灯笼里的金色火焰,依旧平静地燃烧着,不曾跳跃,也不曾黯淡。
“梁医生,渡某这十二年来,日夜受魂毒噬心之苦。”
“每逢月望,毒发之时,百脉逆冲,神魂如裂。”
“寻遍名医异士,无人可解。”
他顿了顿,灯笼微微低垂。
“今晨听闻柘城出现铜钱疫毒,渡某便知——那人,已追至此处。”
“那人?”
梁红声音冰冷。
“渡字部现任执掌者,渡厄早已是叛逃之人。”
他抬起眼帘,幽深的瞳仁中映着灯火。
“疫毒为饵,咒傀为兵,不过是要逼我现身。”
“而梁医生你……”
他看向梁红染血的右肩,那青黑色的毒引丝缕,在灯火下若隐若现。
“已被那人标记。”
梁红没有言语。
他当然知道自己已被标记。
那三道爪痕上的咒毒,如同黑暗中的烽火,将他的位置源源不断地传递给追踪者。
“渡某有一策。”
“以渡某之血,为梁大夫拔除此毒引。”
“渡某体内魂毒与疫毒同源,可引之、聚之、灭之。代价是——”
他停顿良久。
“渡某需借银魂伞一用。”
“以引魂之力,将渡某体内积郁十二年的魂毒,拔除三成。”
医馆内,寂静如铁。
阿菱阿娘在昏睡中发出一声轻咳,淡金微光的铜钱斑,随着呼吸明灭不定。
梁红没有立刻回答。
看着渡厄,看着他那平静面容下深藏的、被十二载魂毒折磨得千疮百孔的躯壳。
……
“先救人。”
梁红开口,指向诊床上的妇人。
“她疫毒已入心包,命悬一线。”
“你若真有拔毒之能,先救她。”
渡厄抬眼,望着梁红。
那幽深的瞳仁里,似乎有什么极淡的东西,化开了一瞬。
“好。”
他将白纸灯笼挂在门边,缓步走入医馆。
灰袍拖曳过被咒傀体液腐蚀坑洼的地面,却没有沾染分毫污秽。
他在诊床边俯身,伸出那只烙印着莲台的枯瘦左手,悬于妇人心口上方三寸。
闭目。
梁红看到,他手背皮肤之下,那些沉寂的青黑纹路——那被他称为“魂毒”的诅咒烙印——骤然活了过来!
如万条细小的毒蛇,疯狂扭动、攀爬。
从他手臂深处蜂拥而出,汇聚于掌心!
他整只手掌,瞬间被青黑与暗金交织的诡异纹路覆盖,如同一张精密繁复的咒网!
妇人身上那些淡金微光的铜钱斑,感应到同源之力,光芒大盛!
无数淡金丝线从红斑中抽离而出,如受召唤,向着渡厄掌心飘升、汇聚!
那些丝线纤细如发,却蕴含着浓烈的疫毒邪力。
它们在渡厄掌心上方三尺处,缓缓凝聚成一颗龙眼大小、暗金色泽、表面流转着妖异光晕的毒珠。
渡厄的额角,渗出豆大的冷汗。
他手臂上的青黑纹路疯狂涌动,似乎在拼死抗拒他将魂毒之力外引的举动。
他紧咬牙关,喉间发出压抑的闷哼。
但他没有停。
那颗暗金毒珠,越凝越大,色泽越来越深,从暗金转为浓黑,又从浓黑边缘透出一丝几不可见的惨白。
那是疫毒本源的一缕气息。
“啪。”
一声轻响,毒珠脱离妇人身体,彻底悬浮于渡厄掌心。
他猛地收手,五指虚抓,将那毒珠禁锢于一团他自己魂毒编织的“囚笼”之中。
然后,他睁开眼,将这颗小小的、蕴含着致命疫毒本源的珠子,托到梁红面前。
“此物……是她体内疫毒之根。”
渡厄声音虚弱,气息紊乱,手臂上的青黑纹路比方才浓重了整整一倍,显然为救这妇人,他主动引动了自身魂毒,付出了惨烈代价。
“疫毒离体,她性命无碍。”
“但……此毒极顽固,日后仍需汤药拔除余毒,温养受损心脉。”
他顿了顿,将毒珠轻轻放入梁红递来的一个空瓷瓶中,盖上木塞。
“至于渡某方才所请……”
梁红接过瓷瓶,没有看他。
“你的魂毒,我会设法。”
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不是今夜。”
“今夜,先守好这间医馆。”
抬眼,看向门外沉沉的夜色。
“你说的‘那人’,快到了。”
渡厄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医馆外,长街尽头,夜色如浓墨泼洒。
而在那浓墨之中,有一盏灯,缓缓亮起。
不是白色,不是绿色,而是猩红如血的色泽。
那盏红灯悬浮于半空,没有任何人提持,就那么孤零零地、飘浮着,沿着长街中央,一沉一浮,缓缓向着医馆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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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两界中医馆请大家收藏:()两界中医馆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红灯所过之处,街道两侧店铺门板、窗棂、檐角悬挂的杂物……无声无息地腐朽、剥落,如同被抽走了百年光阴。
红灯之后,是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
是无数脚步,整齐划一,沉重如铁锤夯地。
每一步落下,青石板龟裂,裂缝呈放射状向四周蔓延。
渡厄望着那盏越来越近的红灯,苍白的脸色,更加晦暗。
“……渡厄叛逃十二载,渡某追了十二载。”
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宿命般的疲惫。
“他名渡冥。”
“渡字部现任执掌。”
“他手中的灯,名为‘红尘’。”
他垂下眼帘。
“此灯……专克魂魄。”
“被它照过之人,三魂七魄会如灯油般……被缓慢燃尽。”
梁红没有看那盏越来越近的红灯。
他低头,手指抚过银魂伞表面那朵赤莲印记。印记温润,微微发热,如同回应。
“他有什么弱点?”
渡厄沉默片刻。
“他怕火。”
“纯阳之火。”
梁红不再言语。
他起身,握紧银魂伞,一步跨出医馆门槛。
夜风凛冽,卷起染血的衣角。
右肩的青黑毒印,在风中隐隐发光。
他身后,渡厄提着他那盏白纸灯笼,沉默跟随。
长街中央,那盏红灯已飘至三十丈内。
红灯之后,是十二道身影。
不是咒傀那种扭曲残缺的人形,而是十二个穿着整齐玄色劲装、面容冷峻、气息沉凝的男人。
他们步履一致,眼神空洞,如同被同一根线牵引的傀儡。
但他们身上,没有傀儡的死气。
相反,每一道身影,都散发着属于活人的、却异常精纯的杀意与煞气。
他们是人。
是修炼邪功、以杀证道的死士。
而在十二道身影正中,那盏红灯之下。
站着一个与渡厄年纪相仿、面容却有七分相似的男子。
他穿着一袭玄青长袍,袍角绣着与渡厄袍角相同的、那株开着淡金花朵的诡异植物,但他的花朵是猩红色。
他手中没有提灯——那盏红灯,就静静悬浮在他肩侧三尺处,如同一只驯服的、饥饿的兽。
他望着渡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十二年了。”
他的声音低沉,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愉悦。
“师兄,你的魂毒,愈发重了。”
渡厄没有答话。
他提着白纸灯笼,脸色难看。
渡冥的目光,从渡厄身上移开,落在梁红身上,又落在他掌中的银魂伞上。
“银魂伞。”
他顿了顿,红灯微微跳动。
“伞以魂为引,以血为刃。而我渡字部,最不缺的,就是魂与血。”
他抬起右手,五指轻轻一握。
那盏红灯,“呼”地暴涨!
猩红光芒如潮水汹涌,瞬间吞没了半条长街!
光芒所及,梁红只觉得魂魄深处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痛,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钩子,正在奋力将她的三魂七魄从躯壳中扯出!
渡厄的白纸灯笼,金色火焰猛地窜高,挡在梁红身前,将那猩红之光逼退三尺!
但代价是,他手臂上的青黑魂毒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蔓延,已越过肘部,逼近肩头!
“师兄。”
渡冥轻轻摇头,似惋惜,似感慨。
“你本可执掌渡字部,却自毁前程。”
“十二年了,你仍执迷不悟。”
渡厄没有答话。他只是死死撑着那盏白纸灯笼,不让猩红之光越过雷池一步。
他的嘴角,溢出一缕暗红血丝。
梁红看着这一幕。
没有再问渡厄任何问题。
没有问他与渡冥的恩怨,没有问他十二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只是——
一步踏出!
催动银魂伞。
银魂伞如剑般直刺渡冥!
伞尖之上,那暗银旋涡再现!吸摄之力如怒龙吸水,直取渡冥眉心识海!
“引魂——渊吸!”
渡冥唇角笑意加深。
他没有闪避。
他只是伸出左手,轻轻按在那盏红灯之上。
红灯光芒大盛!
那无边的猩红之光,竟反向涌入银魂伞的吸魂旋涡!
不是被吞噬,而是强行灌注!
银魂伞的暗银旋涡,如同饮入剧毒,瞬间染上一层妖异的猩红!
那猩红顺着伞尖向上蔓延,如活物般扑向梁红握伞的手!
它在反噬!
梁红瞳孔骤缩!猛地收伞,旋身横掠,避开了那股猩红之力的追击!
渡冥没有追击。
他只是静静看着,目光带着几分审视,几分遗憾。
“银魂伞,需以纯阳之力御之。”
“你魂魄有损,真元未复,强行催动引魂之力——不过是给红尘灯送食罢了。”
他顿了顿。
“还有何遗言?”
梁红没有答话。
低头,看着自己握伞的手。
虎口处,被那猩红之力侵蚀出一道细细的、如同灼伤的焦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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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确实魂魄有损。
燃魂遁空符的代价,至今未愈。
他确实真元未复,连战数场,银魂伞虽强,却需他以自身为基。
看着那道焦痕,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抬起眼。
“渡冥。”
“你方才说,银魂伞需以纯阳之力御之。”
渡冥眉梢微挑。
梁红没有再说下去。
只是——
将银魂伞,插入身前青石地面。
伞柄入石三寸,伞身笔直挺立。
然后,他松开握伞的手。
渡冥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不解。
但他很快明白过来。
因为梁红的右手,已按在腰间七星法剑的剑柄之上。
“锵——!”
枣红剑鞘炸开!七点璀璨银芒,如北斗倒悬,冲天而起!
剑身出鞘,清越龙吟!
梁红握剑在手,剑尖斜指渡冥,七点星芒在剑脊流转,将他半边面容映得一片银白!
他不再以银魂伞攻敌——银魂伞镇守此地,隔绝红尘灯对医馆内病患魂魄的侵蚀!
而他手中的七星法剑,才是此刻斩敌之锋!
“北斗注死。”
渡冥脸上的笑意,终于收敛。
“……有意思。”
他缓缓抬起右手,十二玄衣死士同时踏前一步,杀意如实质,压向梁红!
“那便看看,你的剑——”
他话音未落,梁红已动!
身化银虹,剑尖七点星芒骤然脱剑而出,在空中化作七道凝练如实质的银色剑光,分袭十二死士!
“北斗——破!”
第一道剑光,贯入为首死士胸膛!
那死士闷哼一声,胸口炸开碗口大的血洞,却没有倒下,而是低头看着那透体而过的银芒,神情竟有几分茫然!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剑光紧随而至!
三道剑光,三颗头颅飞起!
鲜血喷涌,在猩红灯光下,黑如墨汁!
剩余死士终于动了!
他们不是冲向梁红,而是四散开来,呈扇形包围!
他们的动作快得诡异,每一步落点都恰好封死梁红变招空间!
这不是江湖武夫的围攻,这是军阵!
梁红双眼微眯!
脚踏禹步,剑随身转,七星法剑在身周划出一道又一道银色弧光!
每一道弧光,都精准截住一名死士的扑击!
剑刃与拳锋相交,爆出刺目火星!
这些死士的躯体,竟如百炼精钢,七星法剑斩之,不过入肉三分,便遇顽强阻滞!
但他们不是没有弱点!
梁红已发现——
每名死士后颈正中,都有一枚嵌入皮肉的暗金令牌,形制与渡厄腰间的“渡·七”令牌如出一辙,只是令牌中央刻着不同的数字!
那是他们魂识的容器,亦是操控的中枢!
“七星——瑶光!”
梁红剑尖一点,最后一道、也是最璀璨的一道星芒,笔直射向正面扑来的死士后颈令牌!
“嗤!”
令牌碎裂!
那死士前冲之势骤然僵住,眼神瞬间涣散,如同一具被剪断提线的傀儡,轰然倒地,再无声息!
有效!
渡冥的眼中,终于掠过一丝冷意。
他没有亲自出手,而是抬手在红尘灯上轻轻一弹。
“叮——”
清越如铃。
那弥漫长街的猩红光芒,骤然收缩,全部涌入那盏红灯之内!
红灯熄灭。
不,不是熄灭——是所有红光,凝聚于灯芯一点,化作一颗赤红如血、灼热如日的弹丸!
渡冥屈指一弹!
那颗赤红弹丸,如流星坠地,直取梁红眉心!
速度太快!
快得梁红只来得及横剑格挡!
“轰——!”
赤红弹丸撞在七星法剑剑身,炸开!
狂暴的冲击波将梁红震退丈余,他以剑杵地,稳住身形,虎口鲜血淋漓!
七星法剑剑身之上,七点星芒同时黯淡!
剑脊中央,竟被那赤红弹丸炸出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
梁红心头一沉。
渡冥没有给他喘息之机。
他再次抬手,红尘灯芯之上,第二颗赤红弹丸,正在凝聚!
就在此时——
一道虚弱却坚定的声音,从梁红身后传来
“梁医生……请让开。”
梁红回头。
渡厄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侧。
他面色惨白如纸,左臂上的青黑魂毒纹路,已越过肩头,攀上颈侧。
但他右手提着那盏白纸灯笼,灯笼中的金色火焰,此刻前所未有地炽盛。
他将灯笼高高举起。
“渡冥。”
“你我恩怨,十二年了。”
他顿了顿。
“今日,该了结了。”
他将白纸灯笼向前一送!
那灯笼脱手飞出,如同一枚金色的流星,直直撞向渡冥身前的红尘灯!
两盏灯,一盏金,一盏红,在长街半空中轰然对撞!
“轰隆——!!!”
天地俱寂。
金色的光芒与猩红的光芒交织、撕咬、湮灭!
狂暴的气浪将方圆十丈内的一切掀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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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十二死士中仅剩的六人,被气浪冲得七零八落,在地上翻滚挣扎!
渡冥的玄青长袍猎猎作响,他第一次后退半步,眼中的从容,终于被一丝真正的惊讶取代。
“师兄……你竟愿舍了这盏灯?”
渡厄没有答话。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两盏灯在半空中同时碎裂,化作漫天金红碎片,如萤火,如落樱,纷扬飘落。
他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平静。
“……此灯,是她当年所赠。”
他轻声说:“灯在,她似乎还在。灯碎……便也碎了吧。”
他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入梁红耳中。
“梁医生。”
“渡某魂毒已入膏肓,今夜强行动用魂力,命不过三刻。”
“三刻之内,渡某会拼尽全力,缠住渡冥。”
“你……走。”
梁红握紧剑柄。
渡厄似乎感知到他的抗拒,轻轻摇头。
“医馆内有病患,城中有疫毒未清。你若……?”
他顿了顿。
“若渡某侥幸不死……三日后,当于城西……再为梁医生诊治那‘魂毒宿疾’。”
此刻说来,却似诀别。
梁红沉默一息。
然后,收剑入鞘。
没有说“保重”,没有说“多谢”。
只是深深看了渡厄一眼,转身,大步走回医馆。
身后,渡冥的冷笑声,在夜风中飘散。
“师兄,你舍了灯,还有何物可阻我?”
渡厄没有答话。
他只是缓缓抬起那只烙印着莲台的枯瘦左手,向着渡冥,缓缓握拳。
他体内残存的魂毒,在这一刻,被他尽数引爆。
这是他最后的、也是最决绝的一击。
青黑色的光芒,在他掌心炸裂!
梁红踏入医馆门槛。
没有回头。
“阿秀。”
“收拾药材,准备随我出诊。”
“明日一早,凡柘城染铜钱疫毒者,不论轻重,逐户登门施治。”
顿了顿,低头看着诊床上仍在昏睡的妇人,看着门边蜷缩着、紧紧攥着阿娘衣角的阿菱。
“今夜之后,柘城……会有更多人病倒。”
他将银魂伞重新背于身后,将七星法剑悬于腰间。
门外,那青黑与猩红交织的光芒,渐渐平息。
长街重归寂静。
只有夜风,呜咽着卷过满地狼藉,将不知谁人遗落的一盏破碎灯笼骨架,吹得咕噜噜滚向街角。
阿秀战战兢兢地探出头,望向门外。
“梁医生……那位……渡先生,他……”
梁红没有回答。
只是低头,看着掌心那枚装着疫毒本源的瓷瓶。
暗金色的微光,透过青瓷瓶壁,隐隐约约,明灭不定。
如同今夜过后,这座小城,飘摇未明的命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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