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原本是一处观赏庭园的走廊,影偶尔会在此驻足。不知从何时起,总务司的人会在廊下小几上放一壶清茶,两碟点心(通常是将军偏好的、不太甜的米糕和时令水果)。影并不常来,但有时处理政务间隙,会来此静立片刻,眺望庭园景致。
今天,当她走到廊下时,发现小几旁的石凳上,已经坐了一个人。
是桂小太郎。
他没有穿标志性的白色攘夷服饰,而是一身朴素的深蓝色常服,长发依旧,但用一根简单的带子束在脑后。他正捧着一杯茶,望着庭园里将谢未谢的秋菊出神。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到影,并未惊慌,反而像是预料之中,自然地起身,行了一礼。
“冒昧在此等候,将军大人。”桂的声音平静。
影走到小几另一侧坐下,也为自己斟了一杯茶。“何事?”
桂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地喝了一口茶,似乎在斟酌词句。夕阳的余晖穿过廊檐,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在下的一些同伴,”他缓缓开口,“去了城东的拆解工坊,还有‘铁心斋’的锻造坊,甚至……去了正在清理的神社遗址帮忙。”
影静静听着,紫眸中波澜不惊。
“他们回来后说,”桂继续道,语气带着一丝奇异的感慨,“那里的人,虽然辛苦,但眼睛里有希望。他们说,工坊的规矩虽然严格,但公平,多劳多得,受伤了有医治,做的工具真的用来修房子、铺路。他们说,神社清理时,街坊们自己商量排班,自己决定把清理出的空地先用来种菜还是搭个凉棚……没有官老爷指手画脚,只有几个吏员帮忙记录、协调。”
他抬起头,看向影,眼神清澈而认真:“这些……就是您所说的,‘众生前行’吗?让每个人,都能靠自己的手,有尊严地活下去,甚至能一起决定脚下社区的模样?”
“此乃‘前行’之基础,亦是‘勇气’之源泉。”影答道,“若生存尚且无着,尊严无处安放,何谈更高之追求,何来驱逐强敌之力量与共识?”
桂缓缓点头。“在下曾以为,唯有彻底驱逐天人,夺回故土,方能谈建设,谈未来。然而目睹江户这数月之变……或许,建设与抵抗,本可并行不悖。甚至,唯有先让这片土地上的大多数人看到‘活下去、并且能活得更好’的希望,攘夷之大义,才能真正凝聚人心,而非空泛的口号。”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再次向影郑重行礼。这一次的礼,比屋顶那一次更加深沉。
“桂某不才,麾下亦有不少志士,空有热血,却困于迷惘,不知前路。目睹将军治下江户之生机,方知‘守护’与‘建设’之真意。桂某愿率自愿追随之同志,投身于此‘前行’之业。吾等剑,可为犁铧,亦可为警哨。愿在将军所立规则之下,为守护此间新生之秩序与希望,尽一份力。”
他顿了顿,目光坚定:“当然,在下依然坚持‘攘夷’之志。天人若以力凌虐,吾等仍将拔刀而战。但在此基础之上,吾等愿先成为江户的‘守护者’与‘建设者’之一部分。此非投降,而是……找到了更坚实、更值得挥剑守护的东西。”
这不是简单的归附,而是一种基于理念认同的联盟与定位。桂和他的部分追随者,将成为影麾下相对激进、对外警惕、但对内致力于守护新秩序的一支力量。他们认同影“守护众生前行”的核心,但可能更倾向于用武力手段清除“前行”路上的外部威胁和内部顽疾。
影看着桂,片刻后,微微颔首。
“可。”
只有一个字,却重如千钧。它意味着接纳,意味着在“永恒”的框架下,容许多元的力量与理念,只要核心方向一致。
“具体职司与规章,可与石川文详议。”影补充道,“记住,规则之内,皆可前行;规则之外,雷霆不赦。”
“桂某明白。”桂深吸一口气,感觉肩头的重担似乎轻了一些,又似乎更加清晰了。道路依旧漫长,但至少,前方有了明确的灯火。
就在此时,庭园另一侧的小径上,传来志村新八有些焦急的声音:“阿妙小姐,你真的还要试吗?厨房已经……”话音未落,只见志村妙端着一个盖着盖子的食盒,有些忐忑又带着决心地走来,后面跟着一脸生无可恋的新八和探头探脑的神乐。她们显然是来找影的,大概又是为了“茶点屋”的新作品。
桂见状,识趣地再次行礼:“桂某先行告退。”说罢,身形轻巧地掠过廊柱,消失在渐起的暮色中。
影将目光投向走近的阿妙几人,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神情。江户的日常,与理念的融合,人员的汇聚,就在这茶点、菊香与黄昏之中,自然而然地继续着。新的篇章,已经悄然翻开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