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格玛·冯·霍恩施泰因
玫瑰之虎
光。
金色的光,碎成了无数微尘,从我眼前飘过,缓慢,安静,像一场逆向的、沉默的雪。我认得这光。这是“终焉之锤”契约的颜色,是霍恩施泰因家族三百年来,每一滴为荣耀与秩序流淌的血,最终被淬炼、被提纯、被束缚成的颜色。它曾流淌在锤身的纹路里,象征着无可违逆的终局。现在,它正从我的身体里流走,一丝一缕,带着我的温度,我的形态,我的……存在。
我能“看”到自己的左手——如果那团勉强维持着手指轮廓的金色光雾还能被称为手的话——正悬在我眼前,缓缓旋转,边缘不断有更细碎的光点剥离,飘散,汇入这片缓慢落下的金色尘雪。没有痛。契约抽离的痛苦,被那个黑衣男人以一种更粗暴的方式抹去了。现在剩下的,是一种彻底的、空泛的剥离感。仿佛我是一尊被风化的石像,正被人用最柔软的羽毛,一层层拂去表面的轮廓,露出里面空无一物的内核。
不,不是空无一物。
我能感觉到那些还没被完全带走的东西。铁砧堡主城门铰链转动的沉重声响,清晨操练时皮靴整齐踏过石板路的回音,军械库保养油混合着钢铁的味道。父亲将那枚双头鹰家主戒指套在我拇指上时,戒圈冰冷的触感,和他眼中比冰更硬的期望。还有玫瑰——不是我们家族纹章上那种程式化的蔷薇,是城堡西翼庭园里,那些真正的、深红色的玫瑰。它们在盛夏的黄昏里怒放,香气浓郁得几乎有了重量,花瓣边缘被夕阳熔成金红,像烧灼的丝绒。我曾站在那些玫瑰丛边,看着它们,看着远方属于我的、被夕阳镀上金边的城墙和塔楼,觉得这一切坚实如脚下的花岗岩,永恒如头顶的星空。
永恒。
这个词此刻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穿了我正在消散的意识。
我的视线(如果这逐渐暗淡的金色光晕还能构成视线)越过飘散的光尘,落在这间破碎的密室。卡尔成了一尊可悲的冰雕,奥托像一具被抽空的人偶。我们三人,曾坐在这里,决定着西北千万人的命运,谈论着传统、秩序、家族的荣耀。我们的声音曾在这里回荡,自信,傲慢,带着掌握权柄者特有的、沉甸甸的笃定。现在,这里只剩废墟,尘埃,和寂静。那寂静如此响亮,压过了我记忆中所有的铿锵誓言与战争轰鸣。
铁砧堡……此刻正在陷落吧。我能想象。不是通过情报或推演,而是通过某种更直接的、正在断裂的“连接”。我能“感觉”到那些我亲手加固的城墙在震颤,熟悉的、印着霍恩施泰因徽记的旗帜被扯下,扔进泥泞或火焰。我能“感觉”到那些忠诚的、曾向我宣誓效忠的士兵,正一个个停止呼吸。他们的血,此刻正渗入铁砧堡的土地,与历代先祖的血混在一起。那土地,不再是“我们的”了。
玫瑰之虎……他们这样称呼我。因为我指挥风格凌厉如虎扑,因为我家族的纹章是玫瑰。我曾喜欢这个称号。它听起来有力,美丽,带着贵族的矜持与力量的傲慢。现在想来,老虎是困兽,玫瑰会凋零。这称号本身,或许就是个谶语。
那个男人,斯劳特。他说:“用自我湮灭,换取一次复仇的烟花……值得吗?”
当时我回答得斩钉截铁。现在,在这绝对安静的、自我消散的过程中,那问题却像回声一样,一遍遍回荡。
值得吗?
为了一个正在被时代车轮碾碎的“秩序”?为了维护我们生来就高高在上、视之为理所当然的特权?还是仅仅因为……不甘心?不甘心被那些我们眼中粗鄙的、只配在泥泞中挣扎的力量击败?不甘心承认,我们精心构筑的一切,在某种更宏大、更蛮横的潮流面前,脆弱得如同沙堡?
我看见了父亲。不是回忆,是某种更清晰的“看见”。他站在城堡大厅的壁炉前,火光在他笔挺的旧式军装上跳跃。他对我说:“西格玛,记住。霍恩施泰因的职责,不是占有,是守护。守护这片土地固有的脉络,守护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按照他们祖辈的方式,有序地生活下去。”
有序地……生活下去。
冻原的猎户该在暴风雪中挣扎求生,矿坑里的工人该在黑暗中耗尽肺叶,城里的工匠该依附于行会,农民该仰赖领主的保护……这就是我们定义的“有序”。我们提供“保护”,他们献上“服从”和大部分劳动果实。天经地义。几百年来都是如此。
张天卿和他的“主义”,把这天经地地砸得粉碎。他告诉那些猎户、矿工、工匠、农民,他们可以不这么活。他给了他们武器,不是刀剑,是更可怕的东西——一种“可以不一样”的念想。这念想比任何炮弹都更具毁灭性。它摧毁的不是城墙,是人心里的城墙。
而我们,在试图修补外墙时,内里早已被这无声的洪流掏空。我们调兵遣将,算计阴谋,甚至不惜唤醒禁忌的神骸,签订魔鬼的契约……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试图堵住一道早已千疮百孔、注定崩塌的堤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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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卡莫纳之地请大家收藏:()卡莫纳之地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真可笑。又真可悲。
我的“右手”——另一团更淡的金色光雾——也开始了飘散。身体的中轴线正在失去支撑的感觉。很快,就连这残存的、思考的“我”也将不复存在。我会彻底化为这密室里的光尘,或许有些会落在卡尔冰冷的躯体上,有些会混进奥托正在剥落的皮肤碎屑里。我们三个,以这样一种讽刺的方式,最终“在一起”了。
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太多遗憾。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这最后一点意识都压垮的疲惫,和一丝……了然。
玫瑰终会凋零,老虎终会老去,高塔终会倾颓。
这就是结局。不是轰轰烈烈的战死,不是悲壮的自裁,而是这样安静的、近乎抽象的消散。像一首未写完的诗,断在了一个最苍白的句点上。
也好。
至少,这金色,还算纯粹。
至少,不必亲眼看见玫瑰被践踏成泥,不必听见老虎垂死的哀鸣。
光尘落下的速度,似乎加快了。视野在收窄,最后凝固的,是记忆中那一片深红的玫瑰,在暮色里,沉默地燃烧。
然后,光,熄灭了。
寂静,吞没了一切。
(最后一点金色的光尘飘然落地,与地上普通的尘埃再无区别。密室中再无“西格玛·冯·霍恩施泰因”的存在痕迹。只有破碎的墙壁,见证着一位旧时代守护者,连同他所守护的一切,如何归于静默的虚无。远方,铁砧堡陷落的喧嚣,如同献给这个消亡灵魂的、遥远而嘈杂的安魂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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