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只要一静下来,袁野脑子里就开始慌乱。他似乎不可避免地走进了这样的怪圈:那就是他最想要做的事基本上都似乎毫无进展,或进展不大;比如愿力,往大了找,找到了偷星者,甚至还绘制了星域图,发现了星空中的纤维网状快速通道;往小了找,他不可能凭着自己的意念去看到或感知那些粒子,敖伊林安排了粒子对撞机,但是项目正在建设之中,虽说推进研究指日可待,即便如此也是一直磕磕碰碰,莫小卡没有通报任何进展成果,自己的很多想法也没有求证的机会。而那些逼着他让他被动去做的事大多一帆风顺,比如和偷星者的沟通,和与盘古星的对接。这两桩大事都是面临巨大威胁之后自己被动出击,当然这两件事都算得上神来之笔,自己发挥了极大的主观能动性。
再具体梳理下来,在愿力这个问题上,其实也不算是一事无成毫无进展,那无比浩瀚的空域即将有一个轮廓了,剩下的就是如何把它装进头脑的问题;小远跟随偷星者也算是学业有成,这就算是具备了一些战略威慑能力;自己误打误撞脱离了魏公岭宫殿也能走进四维世界,甚至还去了一趟平行空间,和老子对话,对道德经也有了一些新感悟。但是这些到底和愿力有什么关联呢,他仍然毫无头绪。
之前认为这个世界像是虚拟的一样,大红崖、夸父星、仙父星乃至射手星,都像是造物主通过写代码后安排到了宇宙的各个角落,它们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都是人族文明,都处于相似的宜居带,都有着一些类似的传说故事和类似的伦理逻辑,都在文明的路上跨出了一大步,但高低不齐:造物者似乎写了很多类似的但比较粗犷的代码,然后通过代码设定的规则把它投放到宇宙的各处。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无论何种文明,都是了无生趣的,程序而已,游戏而已,可以让你存在,也可以随手删除。所以后来就发现,熵其实也是有道理的,它似乎不是被安排的,或者是安排它来改变这个世界的无趣性的。无序状态下,始终会有文明来显现这个世界的差异性。生命虽然更像是程序代码,它的出现却使得这个世界焕发出异彩纷呈的多样性。而这种差异性,能够让生命自主去追求伟大,并在此过程中寻找存在的价值。
而自己似乎在寻找差异性下的同一性。比如人族联动互动,最终会形成某些规则,通过交流沟通体现出四个文明中的同一性,找出对称性,形成统一力。
这么些年来,自己似乎才是那个对这个宇宙思考最多的那个人,他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促成了这种转变。从大红崖的闲云野鹤到夸父星一个政党的诞生,从夸父星民不聊生到全球主义的建立,从空间之门到夸父星四个文明的介入,从一个机遇到宇宙观不断被改写,在他自己看来不过就是一个过程,而这个过程和自己的际遇有关也和自己的那万精油体系的浅表常识有关。也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被设计,总之,自己现在也是一个能够影响四个星球文明的人,这种影响说不上有多深入和有多大的掌控度,但至少和多年前那个坐办公室搞点文字谋生的自己已经发生了天差地别的改变。
人都是自私的,或者说是为自己而活的,都希望自己的有生之年能够有所建树,自己也概莫能外。明明知道愿力这玩意可能要经历千百年的锤炼和磨砺,但自己却心慌着急要把它揪出来,这本身是很不现实的,而且自己还有一个致命的弱点:既不能像敖伊林那样沉浸在科学海洋里徜徉,也不能像蔚兰亭那样醉心于生民事业中提升。比照“德不配位”,自己就算得上是“能不配愿”,能力接近小白,想法却接近上帝。在目前这个低维度的“小宇宙”中,似乎还能发挥一些作用,但是如果自己不找到突破,将来真有什么大机缘出现,自己必将被滚滚洪流无情抛弃。
这时候他猛然想到了关于无意义的理论,所谓意义,其实是一种自我感觉,正解是“我存在的价值”,也可以说是一种存在感。在浩渺的宇宙中,可观测宇宙可能也不过是沧海一粟;在可观测宇宙中,银河系也仅能算芸芸众生;而在银河系中,地球可能连一粒沙砾都不是;而人之于地球,则是一比一千二百万亿亿;而原子之于人,占比比这个数值还要低大约一千倍。无意义正是基于这种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的数值而提出来的,相较之下,个体和整体之间的关系比是无限接近于零,买彩票中奖都是大概率的事。正是基于这种出发点,往微观上走,目前只能“看到”夸克这个层面,往宏观上走则只能达到“看到”加猜测的结合。
墨西哥湾的蝴蝶扇动一下翅膀,等到北美大陆起了一场飓风的时候,可能蝴蝶已经死了。所以路易十六才说,在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
对了!所谓意义,就是我们能够认识到我们本无意义,但是我们知道了这一点,这就是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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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极限撕扯请大家收藏:()极限撕扯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如果人能明知无意义而为之,或许在某一天就能改变这种无意义,这就是意义!
比夸克更小的存在,如果它们知道自己在组成构造质子和电子的夸克,这就是本能;如果它们不知道,这就是规则;目前人没有发现这是本能还是规则,所以只能理解为它是规则。但是从光子开始,双缝实验表明,光子似乎知道自己的举动是否在被人看着,所以没被看的时候它是叠加态,而一旦它发觉被“看到”了,就变成了单一态,它似乎就变得有意识了。似乎从那开始,万物就走上了有机和无机这两条路,区别在于有机将会被赋予生命,而无机却在外部环境不发生大改变的情况下可以更长久地存在。而被赋予了生命,才会有可能知道意义;没有生命只是存在,即使永恒存在也只能是生命的意义,和它无关。
所以,意识就是有意义的开始,但绝不是结束。有了意识之后,才会被感知,有知觉,再不断上升。有了嬉笑怒骂,有了喜怒哀乐,有了七苦四悲,最后直到形成意识形态。但是,无论如何,从宏观层面上看,似乎都无法改变无意义的结果。因为,即使是有了意识形态,哪怕它已经很高级,意识可以穿透到哪里呢,在这个层层包裹的宇宙里?
人,必须既能意识到自己微小,又能意识到自己独特,还要让自己不断强大,从无为向有为迈进,从可能向不可能迈进,从扇动翅膀的蝴蝶做起,到翱越九天的鲲鹏,直至无限可能。这就是意义。
它不应该是悲观的源头,而应该是奋进的起点。
秋天的湖畔,在彩林秋水的辉映下,有一种静谧的感动。袁野被这种感动包裹着,他猛然想起一个问题。其实,人生无意义从一种说法变为一种思想,可能就是对夸父星当前的一种刺探。之前他想过这会不会是敖伊林,因为在当前的夸父星,没有人能够提出如此深刻的见解,除了敖伊林杭致远以及那些盘古星移民,他们毕竟站在能够看出去的第一线,是夸父星当之无愧的巨人。而提出这个话题的目的,则是希望通过夸父星人的回答,来决定自己未来付出的程度或状态。
当然,这也可能是“上帝”——从现在开始,他决定这么称呼最高文明和它的大厅——对夸父星的一次摸底,祂(这也将是对最高文明的一种特有称呼)可能希望夸父星跳出那些传统文明的窠臼而成为探索奥秘的专业户,从而不要在眼前利益这个传统思维中浪费太多时间,因为祂或许已经在夸父星这十多年来的演变中看到了一些东西,虽然它不一定是希望,但它很独特,可能会对祂的转向有一些启迪。
天坪。会议室里,当袁野把自己的心得分享过后,没有人说话,落针可闻。
蔚兰亭、敖伊林、“四大家”再加上杭致远、郭大煜,显然都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当袁野那句“人生无意义作为一道考题,不应该是我们几个人来回答,而应该是全夸父星所有人”破口而出,他们都懵了,除了敖伊林,他那带着儒雅之气的平静脸上,似乎还有一丝神秘的笑意,但是包括袁野在内,都不能因此看出他是不是这个问题的始作俑者。但即使他不是,也能看出他对袁野的这个意见相当关切,至少他也曾经这样想过,所以他在和蔚兰亭沟通的时候才对蔚兰亭提出了静观其变不要急于回答的建议。
这也是蔚兰亭的历史上第一次专门研究“不做什么”的会议,之前所有的会议都会有决议,而决议的结果都会写明将怎么办要做什么,仿佛做什么是他和生民党与生俱来的神圣使命,而不是当一个睿智的旁观者,他学不来做这种角色。
因为人生毫无意义的思想影响,整个夸父星已经弥漫在一种悲观情绪之中,蔚兰亭已经心急如焚夜不能寐,“四大家”也是急得不行苦思良策,一次次设计着怎么应对又一次次不断否定,而袁野竟然在这个时候提出这样的思路,显然是很不合时宜的。但袁野作为夸父星新文明的始作俑者,他的话似乎比蔚兰亭更有份量,所以他们条件反射般地想反对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因此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仿若对袁野的冷暴力一般。
郭大煜率先打破这份沉默,他说:“目前,确实出现了一些新状况,有些人放弃了领取养老金,原因有多方面的,但最多的是悲观情绪在蔓延,很多人生无可恋,甚至自杀率也有所提升。另外,辍学率有所攀升,有病不治的现象也偶有出现很难想象,一个蒸蒸日上的星球会在短时间内变得如此颓废。毕竟,我们是生民党,民生始终是我们肩上的最大责任。但我也相信袁野绝不会无的放矢,那么,从我的角度来理解和处理,我想我会坚持民生问题不放松,但是仍然对那个思想不予理会。这可能是让全民做出选择和回答的最好也是最后的机会,哪怕有一天他们跳出来游行示威或者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我们再顺势而为可能会比现在的无力驳斥反击效果好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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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极限撕扯请大家收藏:()极限撕扯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苏亦达接着也说:“感情上我是反对的,但我想我还是能理解袁野的深意,不过我们的疏导引导真的就不行吗?”
敖伊林说:“那就相当于考试作弊了,纸上得来终觉浅啊!”
闵同铮说:“我也不太同意袁野的意见,这才十多年时间啊,夸父星就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了,这本身不就能很好地映证了我们存在的意义吗?不过在保留意见的同时,我还是要建议,我们能不能不明火执仗和人生无意义开战,但能不能换个角度来反向发力?比如,一如既往宣传展望夸父星科技大爆发后的美好生活,如通过对文学艺术、法律政治、哲学美学这些教育的进一步强化,不把视角放在上帝的位置上去。同时,在基础教育中进一步加大宇宙知识的普及力度和知识深度,对科技发展的未来等摆问题、说现实,并展望发展方向和可能,以此来激起生民的奋进之心?这本身就是我们一贯的路线方针,这么做也应该顺理成章吧。”
杭致远说:“我想袁野也并没有反对这么做吧,只是说我们不要急于回答这个问题,是因为回答本身现在还做不到无懈可击和立即翻盘,更是因为需要整个夸父星所有人来回答,看谁能占据上风,从而决定我们事业的未来走向。如果结果是悲观的,我们的工作过程可能就需要多一些环节,如果我们不直接介入都能获得一个较好的成效,那也是给未来决策多一份信心。”
成盛洲颇有深意地看了一眼袁野,又看了看蔚兰亭,但最终还是没说话,一边是最高领导,一边是自己的女婿,在他们的意见还不统一明朗之前,怎么说都是带有一种赌性,虽然在蔚兰亭和袁野之间基本不存在站队问题,但大红崖的习气已经在他头脑中形成了习惯。吴钟宥也保持了沉默,社会问题和政治研究专家在这种问题上似乎只有旁听的份,他没有成盛洲那么圆滑,但内心是不太赞同袁野意见的,不过多年来的经验表明,袁野似乎从未误判过,所以他很矛盾,总不能在直觉和判断之间选边站吧。
蔚兰亭则重重锤了一下桌子,随后缓缓地说:“我相信袁野,这确实也是检验人心的最好契机,但我想我将把它看作是社会思想转型的必然之痛!我也相信我们的生民最终不会让我们失望!——格局打开些,防患未然未必一定是好事,如果有破而后立的自我痊愈,我相信,那是生民送给我们的重礼!”
袁野长舒了一口气,他不敢单独和蔚兰亭沟通这个问题,直觉认为需要一个苦口婆心的过程,却不料形成共识竟然如此顺利。
当然,如果这是他和敖伊林的共同意见,那几乎可以确定反对无效,所以他也没有事先和敖伊林沟通,同样也带有一种试探的意味。
天坪的夜,一如既往地干净亮堂。灯如白昼,浮光耀金;车水马龙,流光溢彩。谁能想得到,它在十多年前还是一个破落的偏远小镇,现在却成了夸父星的决策中心,用扇动翅膀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改变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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