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暄阳 第48章 光孝寺

老头讪笑一下，不再多言，转身从一堆瓶瓶罐罐里摸索出两个小纸包，又拿出一小瓶浑浊的药酒。“药粉外敷，药酒内服消炎。够你用几天了。不过……”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城里最近风声紧，官差、帮派、还有不知哪路的神仙，都在找什么人……姑娘你好自为之。”

高堂岫美拿起药，正准备离开，老头忽然又像是自言自语般嘟囔了一句：“……连光孝寺那边，这两天都多了不少生面孔晃悠，怪事……”

高堂岫美的脚步猛地一顿！光孝寺！

她猛地回头，盯着老头：“光孝寺？什么样生面孔？”

老头被她锐利的眼神吓了一跳，支吾道：“就……就一些不像善男信女的汉子，穿着短打，眼神凶得很……还有个怪人，大晚上在寺庙外墙根底下晃荡，好像在找什么东西似的……”

“怪人？找东西？”高堂岫美的心沉了下去。难道非攻院或者“深蓝”内部的背叛者，也知道了“醒神草”的线索？他们的动作竟然这么快！

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去光孝寺！

她收起药，不再多言，迅速消失在黑暗中。回到阁楼，她忍痛仔细清洗包扎了伤口，服下药酒。剧烈的疼痛和药力让她浑身冒汗，几乎虚脱。但她不敢休息，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子时刚过，正是夜深人静之时。高堂岫美换上一身深灰色的夜行衣，将匕首、飞镖等贴身藏好，又将那铁盒和药瓶用油布仔细包裹，贴身收藏。那块“青石”的石头，她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触感让她保持警惕。

光孝寺是千年古刹，占地广阔，殿宇重重。即便在深夜，也有守夜的僧人和更夫。想要在西北角的菩提树下挖掘，而不惊动任何人，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更何况，还有未知的敌人可能在守株待兔。

她选择从寺庙西北侧一段相对低矮、僻静的围墙潜入。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入，落地无声。寺内古木参天，阴影幢幢，只有偶尔传来的梆子声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她凭借记忆和方向感，小心翼翼地向大雄宝殿后的菩提院摸去。越靠近菩提院，她的心越是警惕。太安静了……安静得有些反常。连虫鸣声都似乎消失了。

终于，那株传说中的千年菩提树巨大的树冠出现在视野中，在微弱的月光下投下婆娑的暗影。树冠如盖，枝干虬结，透着一股亘古的宁静与慈悲。

然而，就在菩提树西北角的方向，她看到了几个模糊的黑影！他们分散在树下和周围的殿阁阴影里，如同蛰伏的猎豹，无声无息，却散发着冰冷的杀意。

果然有埋伏！

高堂岫美伏低身体，藏身于一簇茂密的灌木之后，心脏剧烈跳动，思绪电转“对方有多少人？布局如何？那个小丑面具人‘酉九’在不在其中？……”

她仔细观察。黑影大约有五六人，站位看似随意，实则封死了所有接近菩提树下那片区域的路径。他们极有耐心，一动不动。

硬闯必死无疑。必须想办法调开他们，或者……制造混乱。

她目光扫视四周，最终落在不远处的一处偏殿。那里似乎是藏经阁之类的地方，若是起火……

高堂岫美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和一小罐火油（她为此行准备的各种工具之一），如同幽灵般向藏经阁摸去。

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藏经阁的守卫似乎也被调去了菩提院那边。她轻易地撬开一扇窗户，潜入阁内，将火油洒在干燥的经卷和木质书架之上。

就在她准备点燃火折子的瞬间，一种极其强烈的、被窥视的感觉猛地攫住了她！那不是来自窗外，而是来自……阁内深处！

她猛地回头！

只见在层层书架的阴影深处，一双冰冷、毫无感情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她！那眼睛的主人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若不是那一点微弱的反光，根本无从察觉！

他不是寺里的僧人！他是谁？！什么时候在这里的？！

高堂岫美浑身汗毛倒竖，想也不想，手中的火折子直接向洒了火油的经卷扔去，同时身体向后猛撞向窗户！

轰！

火焰瞬间腾起，迅速蔓延！

而几乎在同时，那个阴影中的人动了！快如鬼魅，直扑高堂岫美！他的目标似乎不是阻止她放火，而是……她本人！

高堂岫美撞破窗户，落在院中，就地一滚，头也不回地向着与菩提院相反的方向疾奔！

身后，藏经阁的火光已然冲天而起，映红了夜空！寺内顿时大乱！惊呼声、锣声、脚步声四起！

“走水了！走水了！”

“快救火！”

菩提院方向的那些黑影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出现了瞬间的骚乱！

机会！

高堂岫美立刻折返，利用这混乱的掩护，如同利箭般射向菩提树西北角！

她冲到预估的位置，拔出匕首，疯狂地挖掘起来！泥土飞溅！她的心脏狂跳，耳朵却竖起着，警惕着四周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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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经阁方向的火光和喧闹声吸引了大部分注意力，但仍有负责看守菩提树的人发现了她！

“在那边！”

“抓住她！”

两个黑衣汉子扑了过来！

高堂岫美毫不理会，只是拼命挖掘！终于，匕首碰到了坚硬的物体！不是石头，而是一种温润的玉石质感！

她心中一喜，用力撬动！

一块约莫一尺见方、厚三寸的青色玉璧被撬了出来！玉璧上刻着模糊的梵文，触手温凉，仿佛真的能安定心神！

这就是“定心玉璧”！

而就在玉璧被取出的坑底，她看到了一小簇极其不起眼的、几乎是贴着地面生长的、仅有两三片叶子的、呈淡银白色的小草！它散发着一种极其清淡、却能瞬间穿透周围烟尘火燎气息的幽香！

醒神草！真的存在！

高堂岫美狂喜之下，小心翼翼地将那仅有的几株小草连带着根部的泥土一起挖出，用早已准备好的玉盒（从“守方人”山谷带出的）盛放！

而这时，那两个黑衣汉子已经冲到近前！刀风扑面而来！

高堂岫美一手抱着玉盒，一手持匕格挡！当啷一声，火星四溅！她借力向后一跃，同时将手中的“定心玉璧”猛地向其中一个黑衣人砸去！

那黑衣人下意识伸手去接，玉璧入手瞬间，他忽然浑身一僵，眼神出现了一瞬间的迷茫和恍惚，动作也慢了下来！这玉璧果然有古怪！

高堂岫美岂会放过这机会，匕首如毒蛇般探出，瞬间结果了他！

另一个黑衣人大惊，攻势更猛！但高堂岫美目的已达，不愿恋战，虚晃一招，转身就向寺庙围墙方向狂奔！

身后喊杀声四起，更多的追兵被引来！火光照耀下，她看到不止有黑衣人，还有几个穿着“深蓝”内部服饰的人！甚至……还有一个穿着官服的身影！

李上校所说的内部清洗，显然并未完全成功！妥协派和背叛者依然拥有巨大的能量！

她如同困兽，在殿宇、廊庑、树林间亡命奔逃，利用地形且战且退，身上又添了几道新伤。

就在她即将被逼入死角之时，斜刺里突然冲出一个身影！那人动作快极，手中一根熟铜棍横扫千军，瞬间放倒了追得最近的两个黑衣人！

“这边！”那人低吼一声，声音有些熟悉！

“是那个在‘济世堂’救她和明辰的面具人的同伴？还是……”

高堂岫美来不及细想，跟着他撞进旁边一间堆放杂物的柴房。那人迅速挪开一个破旧米缸，下面竟然是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下去！直通寺外！”那人急促道，然后将米缸移回原位，转身迎向追来的敌人！

高堂岫美毫不犹豫，跳入洞中！身后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和那人的怒吼声！

她沿着狭窄潮湿的地道拼命爬行，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看到前方出口的微光。爬出去一看，竟然是光孝寺后墙外的一条僻静死胡同！

她不敢停留，立刻逃离。

回到棚户区的阁楼，她几乎虚脱。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染红了衣襟。但她顾不上这些，第一时间检查玉盒。

那几株脆弱的、银白色的“醒神草”安然无恙，散发着令人心安的神奇香气。

她成功了。在几乎不可能的情况下，她拿到了最后的希望。

然而，付出的代价也是巨大的。光孝寺的火势恐怕难以控制，多少珍贵经卷毁于一旦？那个出手相助的人……他还能活着离开吗？还有那个在藏经阁阴影里窥视她的人……又是谁？

她将“醒神草”和“定心玉璧”小心收好。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一步——根据“守方人”留下的配方，结合“醒神草”药引，炼制出能够对抗“极乐散”的解药！

这需要绝对安全、安静，且设备齐全的地方。她的阁楼显然不行。

她想起了蒲翁，那个西樵山下的老药仆。他的地方足够隐蔽，也有基本的制药工具。

只是，再次前往西樵山，路途遥远，危险重重。

但她没有选择。

天色微明，高堂岫美再次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踏上了征程。怀中揣着的，是文明最后的微光，肩上背负的，是万千沉沦灵魂的希望。

前方的路依旧黑暗，但手中的玉盒，却仿佛指引方向的微弱星辰。

她必须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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