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野风云 第3章 大司命（上）

千里之外，苍楚郢都。

正在占卜的巫祝少女突然尖叫。她面前的龟甲无端炸裂，裂痕蔓延整个龟壳，形成一个晦涩的图案。图案中央，一根细细的裂缝截断了星轨。

“快禀告大司命！”她的指尖被龟壳划伤，渗出一滴鲜血，颤抖着指向洛邑方向，“王畿的锁……断了！”

侍女面露难色，小声提醒道，“大司命还在闭关，除了大王，只有大司命的首徒顾承章能见他。”

“那就去见他，同时向渚宫传讯，让大王知晓此事。”

巫祝少女看了一眼仍在原地踟蹰的侍女，不满地问道，“为什么还不动？”

“渚宫乃宫禁重地，巫祝非召不得入内；加上占卜之事众多繁杂，奏章上写不明白，向来都是由大司命亲见大王面陈。”

“要你教我？”巫祝少女白了她一眼，声音开始尖锐，“那顾承章呢？”

“在云梦大泽。”

巫祝少女想了一会，起身道，“我去求见三闾大夫屈通大人，请他代呈大王。你立刻去云梦大泽，找顾承章。再多说半个字，打断你的狗腿！”

侍女不敢怠慢，躬身而出，满肚子的委屈不敢有一丝表现在脸上，心想道，你怎么不去云梦大泽？

侍女不想去是有原因的。云梦大泽位于苍楚之南，相传生于天地之交，方圆两万六千余里，妖兽横行，尚未归于王化。有人说，云梦大泽深处隐藏着龙宫，偶尔会在月圆之夜，透过波光粼粼的水面，窥见一两抹奇异的光影，那便是龙宫的门扉不经意间向人间敞开了一角。又有人言，大泽之中匿藏着能通天彻地的异兽，它们或翱翔于九天之上，或潜藏于深渊之下，守护着这片古老的水域。

这般卧虎藏龙的地方，岂是我一个小小侍女能染指的？能见到顾承章吗？能活着回来吗？

她撅起了小嘴，不敢回屋收拾行李就准备出发。刚跨过门槛，只见外面的侍从齐刷刷朝她跪下了。身份低微的侍女被吓一跳，本能回头，只见一佝偻的老者手持长柄玉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侍女立刻跪下了。老者是苍楚的大司命，熊崇，掌苍楚巫祝，管修行之事，备受尊崇，无事不上朝，?地位还在三闾大夫之上。尤其是在民间，百姓已然将其视作半神。

巫祝少女也跪在门口相迎。

众人齐呼，“恭迎大司命出关。”

熊崇没有回应，径直来到桌前，拾起裂纹满布的龟甲。

“禀大司命，王畿的气运锁锁断了。”

熊崇干枯的指甲刮过龟甲，刺啦啦的声音让人直起鸡皮疙瘩，不过他的声音并不苍老，透着苍楚山水一般的软糯，和他苍老的面孔极不相符：

“什么锁？”

巫祝少女愣了愣神，分不清熊崇是在考察还是在暗讽，低声回答，“气运锁。”

“断了会怎样？”

“会导致王畿的龙气泄露。”

“此事，你怎么看？”

巫祝少女屏住了呼吸，颤声回答道，“难道是，是大周、大周不行了……”

熊崇瞟了她一眼，带着些许遗憾说道，“小题大做，不知所谓。占卜之术，就毁在你这样的人手里。”

巫祝少女垂手侍立，不敢抬头。

熊崇把龟壳扔在桌上，往内院去了。巫祝少女捡起龟壳，发现裂缝发生了轻微的转向。

“还去大泽吗？”侍女小声问道。

这话问得不合时宜，大司命出关，已经没有她巫祝少女什么事了，所以侍女得到了一个斩钉截铁的回答——

“滚！”

内院不大，只有一间土坯小屋，屋顶以茅草覆盖。一扇小小的窗户向北而开，屋内不甚明亮。书桌北角，一盏残破的琉璃灯蒙上了薄薄的灰尘，灯芯上卧着一只指甲盖大小的蜘蛛，通体黝黑；细看之下，纤细的绒毛偶见轻颤。书桌南角，有一小盆幽兰与琉璃灯遥遥相对，叶子半枯黄，了无生气。

熊崇闭关三年，这里便冷清了三年。除了他，这间小屋不会有第二个人进来。

他看着琉璃灯中满满的灯油，额头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灯中鲛油洁净透亮，透着迷人的芳香，比鲛珠更为珍贵。苍楚远离中原，但历代国君努力往南扩展，降服诸蛮，疆土纵横三千余里，是面积最大的诸侯国，远超王畿之地。饶是如此，熊崇穷尽全国之力也只得到这一瓶小小的鲛油。

“九鼎有变，纷争的时代很快就要到来。你说，周天子准备好了吗？苍楚准备好了吗？”

蜘蛛静卧灯芯之上，就像死了一样。

“我六岁便与你相识，现如今我已七十有六，你还不肯认我为主吗？”熊崇一脸无奈地说道，“再过三五年，可能我也要死了，飞天蜘蛛这四个字，大概只能在古籍的字里行间找到了。外面的世界即将掀起滔天巨浪，你真的不想出去看一看？”

见蜘蛛依旧毫无反应，熊崇轻叹一声，脸上掩盖不住的失落，低声说道，“罢了，下次再说吧。我要说服大王让太子为质，就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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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九野风云请大家收藏：()九野风云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熊崇起身离开，小心地关好柴门，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半晌，屋里始终没有动静，这才悻悻离开。

蜘蛛未动分毫，就像他从来没有来过。

他直接去了渚宫，并未通报。按苍楚规制，带甲之士不跪，但宫中侍卫看到他后还是本能地挺起胸膛，脸上的惊喜夹杂七分敬畏，不敢稍有阻拦。

熊崇直接入宫，跪地行礼。“臣熊崇，拜见王上。”

“大司命，请起。”

熊崇起身，从瞥见王位开始，心中就无名火起，而这慵懒的声音，更让他刚刚舒展开的额头又皱了起来。

苍楚君王立国艰难，受中原诸国歧视和排挤，虽久归王化，亦被斥之为南蛮；疆域虽大，王位也未获大周天子敕封，属僭越称王。大周天子默认此事，只是让苍楚牵制玄秦和已然称霸的赤晋。后赤晋一分为三，风光不复当年，苍楚疆域辽阔，便屡遭天子刻意打压。

王座由苍楚特有的千年古藤编制，坚韧而宽大，以虎皮和熊皮覆盖，既象征楚王的勇猛，也提醒后续楚王不要忘本——苍楚于原始丛林中和猛兽相搏，以武立国。

而此刻，至高无上的王座上，居然坐了三个人！一个自然是楚王，另外两个，是熊崇从未见过的女人。楚王芈炫肥厚而宽大的手没有搁在王座上，也没有放在膝盖上，而是在这两位女人的腰间。她们有两个共同点，除了美若天仙之外，腰身纤细异常，几乎一手可握，确实是搁手的好地方。

熊崇两朝元老，正拼命抑制胸中焰腾腾的怒气，虽脸上不露声色，但短时间内身体略微僵硬，没有说话，其余人等更是大气不敢出，使宫中出现了一股尴尬的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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