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说的也是。”赵高略微颔首,“东巡刚刚归来,禁军们也是需要短暂休整的。”
他转头看了严闾一眼,随即说道:“严闾将军,你先带着人回大营休息。去骊山大营……这事情还要再商量一下。”
可严闾居然没有动。
门口那二百黑衣禁军也没有动。
他们站在那里,黑压压的一片,甲叶森森,长戈如林。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转头,甚至没有人眨眼。
他们在等严闾的命令。
严闾不动,他们便不动。
赵高挑了挑眉,嘴角还挂着那点恰到好处的笑意,可那笑意已经僵了。
“严闾将军,”他的声音里已经很明显有了不悦,“你带着人先走。”
“大人。”严闾开口,甚至又强调了一遍,“卑职刚刚希望能够迎娶荆阿绾的事情,请大人做主。”
殿内又静了一瞬。
烛火都不敢跳一下。
阿绾抬起头看向了严闾,一时间都很压抑住自己的情绪,“不……”
但她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完整的句子,胡亥已经开了口。
“哎,别这样。”
他的嘴里还塞着半块烤羊肉,腮帮子鼓鼓的,油从嘴角往下淌,也顾不上不擦,只是瞪大眼睛,满脸的不乐意,“这事情,还是要问问阿绾同不同意吧。再说了,蒙挚又没有死,你着什么急?”
殿内又静了一瞬。
这话也就是胡亥能说。
换了旁人,话音没落,怕是已经被严闾的剑钉在地上了。
严闾没有看他,他的目光始终看着赵高。
赵高又挑了挑眉,“严闾将军,我的命令也不管用了?”
“卑职不敢。”严闾立刻躬身,“卑职心仪荆阿绾。”
“你……”赵高有点郁闷,甩了甩袖子,那袖风把案上的烛火带得晃了晃,“这事情再议。你莫要着急,本大人自然也是要为你做主的。”
“这又是怎么了?”子婴放下手里的筷子,抬起头来,目光在几个人脸上转了一圈,“阿绾不是和蒙挚……先皇不是都订下来了么?阿绾也接了蒙挚的小金库吧。”
他知道的事情不少,毕竟他和蒙挚一起接过王翦大将军的灵柩,两人关系不错。
何况他是始皇的弟弟,偶尔和始皇胡说八道的时候,也听到过一些内幕。
胡亥灌了一口酒,酒液从嘴角溢出来,他也不擦,只是小声嘟囔了一句:“寡人什么都不知道。”
“你怎么能不知道呢?你可是皇帝呀。”子婴笑着拍了拍胡亥的胳膊。
胡亥却咧嘴躲开了,像是被拍疼了。
子婴不知道胡亥胳膊上有伤,但阿绾知道。
她看见胡亥那副忍着疼的模样,只好小声提醒了一句:“秦王,莫要说了。”
“嘿,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子婴瞪大了眼睛,那目光落在阿绾身上,“所以,你要嫁给严闾?”
“没有。”阿绾立刻摇头。
就在这一瞬间,严闾的脸色黑了几分。“荆阿绾。”严闾开口了,那声音里没有半分喜欢,甚至带着几分胁迫的意味,“本将军看得起你,才愿意娶你的。”
“多谢将军的美意,但小人不敢。将军是人中龙凤,小人不过是宫中梳头的匠人,配不上将军。”阿绾立刻跪俯下身子,姿态谦卑到了尘埃里。
“是么?”严闾笑了一声。他的目光落在阿绾身上,从上到下,慢慢扫过去,极具侵略性,像一头狼在打量猎物,令人很是不舒服。
“哎……”胡亥和子婴此刻竟然同时开了口。
子婴还是让胡亥先说。
胡亥赶紧说道:“这事情再议,别着急。”
“对对对,陛下说的对。”子婴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尴尬,“这事情,反正也不能急于一时。万一蒙挚明天就回来了呢。严闾将军,这事情,你得跟蒙挚说一下的吧。蒙家……咳咳咳,那个,这个事吧……”
子婴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他一时紧张,身子往前倾了倾,差点撞上那只盛着烤羊肉的铜簋。
旁边的庖厨吓得连忙伸手去扶,可他的手忙脚乱间,反倒把酒樽碰落在地。
那酒樽在地上弹了一下,骨碌碌滚出老远,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在这紧绷绷的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另外三个庖厨也吓得脸都白了。
一个蹲下来,撩起自己的袖子就去擦地上的酒渍,动作又急又慌,袖口被酒液浸湿了一大片。
另外两个干脆转身就跑,脚步踉踉跄跄的,差点被门槛绊倒,一边跑一边喊:“我们去拿新的!奴错了!”那声音又尖又细,在廊道里回荡着,很快便远了。
殿内一时乱成一团。铜簋歪了,酒樽滚了,地上湿了一片,几个人跑来跑去……
但此时子婴也顾不上了,他脑子里飞快地想着:蒙恬死了,蒙家军依然还在北方修筑长城,一时半会回不来。可眼下的局面太复杂了,严闾带着鸩酒逼着蒙恬和扶苏喝下去的事,谁不知道?
如今严闾又要抢阿绾,蒙挚若是真的回来,还不得跟他拼个你死我活。
严闾这个时候提亲,简直是脑子进水了。
还是说,他就是故意要搅乱局面?他对赵高不满了?
很明显,这事情他没有和赵高说过。所以,现在,赵高是不同意的。
子婴的脑子里乱成一团,想不出什么更好的说辞。
他只好把目光转向赵高。
赵高的脸色也不好看,他看见子婴在看他,只好又开口说了一遍,带着几分不耐烦:“严闾,这事情再议。你先带着人走。”
“大人。”严闾竟然还是没有动,又说了一遍,“卑职为大人做了许多事情,现在,连一个女人都没有。难道不能够要一个梳头女子么?”
赵高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盯着严闾,“严闾,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也没说不可以,只是这个事情,应该以大局为重。不过是个荆阿绾,你若是现在带走,我也没有任何意见。”
“哎……”胡亥和子婴同时发出了声音。
胡亥把手里的烤羊肉往盘子里一扔,那肉在盘子里弹了一下,滚出半寸。“这是要干嘛?阿绾可是寡人的,都别动她。”
严闾的目光从赵高身上移开,落在胡亥脸上,停了一瞬,又收回去。
他把手从剑柄上放下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曲着,低声说道:“陛下,卑职只是求娶荆阿绾。”
“行了,知道了知道了。”胡亥摆了摆手,“刚才赵高不是也说么,秋后再说。反正,你要是喜欢阿绾,也总应该有些表示的……否则……”他顿了顿,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又觉得不说点什么不够硬气,“再说了,你平日里这么吓人,把阿绾都吓坏了。”
子婴赶紧扯住了胡亥的衣袖,拽了一下,又拽了一下。
他不想让胡亥继续说下去,因为严闾的脸色已经比赵高还要黑了几分。那张脸本来就冷,此刻更是青白青白的,连嘴唇都抿成了一条线。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忍着什么。
“哎……怎么,寡人还不能说啦?”胡亥还没反应过来,扭头看着子婴,一脸的不服气。
子婴没接话,只是又拽了一下他的袖子,那力道比方才重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