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我恨……我真的恨啊。”
尉氏此时竟又笑了起来,那笑声干涩嘶哑,“我那么爱他,可他呢?他口口声声说,我永远是他的正妻,转身却将别的女人拥入怀中,连多看我一眼都不肯!你看见了吗?!他连看都不愿多看我一眼!哪怕是对民儿——”
她猛地扭动脖颈,看向被制住的幼子,声音凄厉,“这是我的儿子,但王民是他的嫡子!他长得……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啊!为什么?!他为什么连自己的孩子都不愿多看一眼?!为什么!!”
最后的质问化为一声尖叫。
她突然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不顾双臂被反剪的剧痛,死命挣扎起来,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里的怨恨全都倾泻而出。
蒙挚一人竟有些压制不住,吕英见状立刻扑上,两人合力才将她重重按趴在地,脸颊狠狠蹭在粗糙的地面上。
阿绾看着地上那因极致的恨意与绝望而扭曲的身影,心中也涌起极为复杂的情绪,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道:“你把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陛下或许……”
“算了!不必了!说不清了,也无需说清!”尉氏被压在地上,仍努力昂起头,散乱沾灰的发丝贴在汗湿的额头,“既然你们能追到这里,自然什么都知道了……如今,我也不求你们饶我性命……死便死吧,没什么大不了。自打做了那件事起……我就没想过回头。”
“云中郡的布防图,是不是你泄露的?”始皇的声音冰冷。
“是,是我。”尉氏答得干脆,甚至带着一丝快意的嘲弄,“因为王离……他让人从北疆带回来一封休书,要与我……和离。”
她咯咯地低笑起来,笑声令人毛骨悚然,“理由?他说他觉得王睿长得不像他……哈哈哈哈!你听见了吗?他眼里竟然还有王睿?!我以为他眼里只有那个贱人生的王贺呢!”
“行,你继续说。”阿绾接口说道,“干脆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也别做个糊涂的枉死鬼。横竖陛下就在这里,让他听听你这些年的委屈……你也算值了。”
她说着,竟抬手朝始皇的方向虚指了一下,又转向赵高,“喏,还有赵大人在这儿,让他帮你一字一句记下来,写在竹简上。你也算是……留名千古了。那些爱呀恨呀的,总得有人知道,有人记住,对吧?”
这番堪称“贴心”的提议,让始皇的眉头狠狠拧在了一起。
他侧目看向阿绾,最终化为一声无奈的轻哼,伸手——不轻不重地捏住了阿绾单薄的肩头。
阿绾被捏得一缩脖子,扭头对始皇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陛下……我、我去帮赵大人准备竹简,您……松松手?”
始皇从鼻腔里又哼出一声,松开了手指。
阿绾如蒙大赦,立刻像只灵巧的兔子般窜开。
她对大帐内物件的摆放比百奚本人还熟悉,毕竟之前在城外大营待过的。
只见她轻车熟路地绕到帐角一处堆放文书的矮架旁,利落地翻找出数卷空白竹简,又寻来毛笔与墨砚,动作麻利地铺陈妥当。
做完这一切,她还像模像样地对赵高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赵高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在始皇默许的目光下,只得板着脸,走到那临时布置的“案前”跪坐下来,捡起笔,蘸了墨,摆出一副忠实记录的姿态。
尉氏的故事本不复杂,无非是爱欲嗔痴恨酿成的苦果。
可阿绾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抓住了之前某个模糊的疑点,又问道:“你可知,焦衡……并非中原秦人?”
“什么?”尉氏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错愕与茫然,“我与他自幼相识,他分明一直在咸阳……”
“焦衡是我们匈奴人!”这一声虽然嘶哑,但很是肯定。
兰姬在此刻悠悠转醒,她显然已听了许久,此刻挣扎着抬起头,披散的长发沾着尘土,遮住半边脸颊,露出的那只眼睛却亮得惊人,“他母亲是头曼单于帐下的婢女,擅长弹奏胡笳与箜篌,很得单于欢心!”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这个本已昏迷的胡姬身上。兰姬喘息着,不顾断腕的剧痛,语速极快,仿佛要将压抑多年的秘密倾倒而出:
“二十多年前,秦军北击匈奴,掳掠部众。他母亲便在乱军中被俘,几经辗转,被当作货品贩卖到了中原腹地。后来,她被一名楚国乐师买下做婢女,两人也算是活得还可以。焦衡便是那时出生的,可他母亲却因难产血崩而死。那乐师独自将他养大,将一身乐理技艺,连同他母亲对故乡草原残存的记忆,一并教给了他。”
兰姬似乎也已经无所谓了,竟然自顾自地就这么说了起来:“那乐师后来死于一场时疫。焦衡孤苦无依,凭借出色的乐技机缘巧合进入了大秦乐署。但他一直记得他父亲关于他母亲的只言片语,知道自己血脉里流淌着一半匈奴的血液。直到数年前,他在咸阳西市偶遇一队贩马的匈奴商人,对方竟从他贴身携带的一块旧毡毯纹样上,认出了他母亲当年在部族中使用的印记,甚至说出了他母亲的匈奴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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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髻杀请大家收藏:()髻杀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兰姬的眼神变得悠远而复杂,看向了尉氏:“后来,他随你北上寻夫,在边关徘徊时,设法秘密见到了头曼单于。单于听闻他母亲的名字,竟老泪纵横,说起当年如何喜爱那个聪慧善歌的婢女,本欲收为义女,却因战乱失散,成为毕生憾事。单于对焦衡说,他体内流着匈奴勇士和草原歌者的血,不该在秦人的宫廷里做一个取悦他人的乐师。单于向他许诺——若他能设法拿到云中郡,乃至更多关隘的布防图,助匈奴铁骑南下图谋,便是立下不世之功。届时,单于不仅要认他归宗,更要收他为义子,赐他部众、草场,让他成为真正的匈奴贵人!”
兰姬看着尉氏,语气中带着讥讽与悲凉:“焦衡见到你因王离那般痛苦,日夜煎熬,便对你说:‘离了这伤心地也好。我有法子,能让王离,让那些瞧不起你的人,都付出代价。我们可以一起去草原,那里天地广阔,没人认识我们,单于会厚待我们,我们可以重新开始,过只有我们两人的快活日子。’于是,他便劝你,将你能接触到的、王家涉及的北疆军务部署,一点一点,偷出来,记下来……再由他想办法,送到该送的人手里。当然,他自小就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从宫中偷偷看一眼布防图就能够绘制下来……所以,和心爱的人远离咸阳,开始自在的生活……划算的买卖啊……可你为何直到今日,心里还想着王离?焦衡对你不够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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