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奴驾车行至咸阳西城门时,守城的甲士们显然都认得他,按惯例本可直接放行。
可眼下全城戒严,规矩森严,带队的什长不敢怠慢,还是示意车驾停住,要例行查验。
城门口此时已是一片忙碌混杂的景象。
数十面新旧不一的赤漆战鼓正从几辆大车上卸下,又搬上等待出城的辎重车,沉重的鼓身落地时发出闷响;旌旗卷着杆棒横在地上;装满箭矢的革囊和捆扎整齐的矛戈堆在一边。
身着玄色裋褐、外罩简易皮甲的民夫与披挂整齐的守城甲士穿梭其间,呼喝声、指挥声、器械碰撞声不绝于耳,尘土微微扬起。
两名年轻甲士快步上前,正要去掀那青布车帘。
帘子却从里面被一只戴着皮护腕的手猛地撩开,露出蒙挚那张轮廓分明、此刻却绷得极紧的俊脸。
“将、将军!”两名甲士猝不及防,吓得一个激灵,立时便要挺直脊背行军礼。
“噤声!”蒙挚压低嗓音,目光如电扫过他们,“勿要多礼,也勿要声张。速放此车出城,无需多问。”
“喏!喏!”甲士们虽不明就里,但见是蒙挚亲临,哪敢有半分迟疑,连忙躬身应下,目光甚至不敢往车厢深处多瞟一眼。
他们虽未看清车内全貌,但蒙将军亲在此车中,已是最好的通行符节。
这几名甲士倒是认得坐在车辕上的阿绾——去岁在骊山大营时,这手巧的小姑娘曾替不少兄弟重新编过散乱的发髻,手艺好,嘴也甜。
一名面相憨厚的甲士趁同伴去挪开路障时,凑近车辕两步,压低声音快速对阿绾道:“阿绾,城外不太平,莫要乱跑,也莫要耽搁。刚得了确令,今夜大军便要开拔,你可千万早些回来!”
“晓得了,晓得了!”阿绾连连点头,神色乖巧,“我就跟哑奴去大营那边取些修补兽栏的木料,去去就回,绝不乱走。”
“嗯,快去吧。”那甲士见她应得爽快,略觉安心,抬手轻轻拍了拍拉车驽马的臀部。
前方路障已被移开,同伴也打出了放行的手势。
哑奴无声地抖了抖缰绳,青幔小车便辚辚驶出了高大幽深的城门洞,将咸阳城内的忙乱与喧嚣,抛在了身后。
车前,是通往城外大营的、尘土飞扬的官道,以及前方未知的“热闹”。
不过,始皇在车内倒是轻轻哼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倒是交游广阔,认得不少人。”
“哎,陛下明鉴,”阿绾缩了缩脖子,老实答道,“尚发司的差事,本就是为宫中及戍卫的甲士、校尉们整饬仪容,梳编发髻。日子久了,抬头不见低头见,许多军爷便认得小人了。其实……多半是他们认得我,我反倒记不清那么多张脸。大多时候,还是靠他们头上发髻的规制、编法来分辨谁是什长,谁是百将,谁是普通锐士。”
“嗯。”始皇应了一声,沉默片刻,忽然抛出一个问题:“阿绾,你可知,朕为何定要让大秦的军人,梳编这些规制不一、却皆需严谨恪守的发髻?”
“不就是为了区分职位高下、兵种不同么?”阿绾依着寻常理解,随口应道。
“蒙挚,你来说。”始皇似乎有了考校的心思,将问题抛给了一旁正襟危坐的将军。
蒙挚神色一凛,立刻挺直背脊,如同在军帐中回答上级问询般,清晰答道:“回陛下,首要之因,是为确验军功,防禁冒滥。我军以敌首记功,若无明确标识,恐有狡徒以同泽头颅冒充敌首,邀功请赏。故以繁复发髻为记,一则编织耗时,临阵难以仿效;二则一经编成,纵使散开,发上折痕亦清晰可辨,极易区分敌我。此乃杜绝军中舞弊之良法。”
“此言不虚,确实是初衷之一。”始皇点了点头,但面上神情却显示蒙挚所言仅道出一半。
他目光转向车帘方向,仿佛能透过布帘看到外头驾车的小女子:“阿绾,你来说。你在尚发司执役数年,日日与这些发髻打交道,依你看,朕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令举国之兵,皆受此‘束缚’?”
阿绾此刻真想哭出来。
这不过是编个头发而已,怎地还有这许多深意可挖?
哪来那么多为什么呀?
她苦着脸,下意识回头,透过帘缝瞥了蒙挚一眼。
蒙挚对上她的视线,竟也学着她撇了撇嘴角,又多了挑眉的动作,那眼神里竟有几分“你但说无妨”的鼓励。
阿绾无法,只好在车辕上稍稍坐正,清了清嗓子,小声道:“那……小人就胡诌几句,若说错了,陛下可不能罚我,更不能扣我那一万一千金的赏钱!”
“准。”始皇的声音里竟然还有几分愉悦。
得了这句保证,阿绾才稍稍安心,整理思绪,缓缓开口:“小人每日所编的,大秦军人的发髻,无论兵种爵位高低,皆有一共通之处——紧实如磐石,固结难散。其主要样式多集中于头顶右侧,以特定手法盘绕成锥状或扁髻,以韧绳密绕,再以笄固定。它不仅仅是身份的标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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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髻杀请大家收藏:()髻杀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点笃定,“它更是一件实用的甲胄。想想看,两军肉搏,生死一瞬,若披头散发,被敌人一把揪住,便是将性命送到了对方手里。而这发髻,便是防住那‘致命一抓’的最后一道屏障。它将每个士卒的长发,从弱点变成了身体的一部分,牢牢约束,不给敌人任何可乘之机。”
车内静默了一瞬。
阿绾悄悄侧耳,没听到斥责,胆子便大了些,继续道:“还有……小人自己瞎琢磨的,也不知对不对,说出来陛下莫怪。”
“讲。”
“小人觉得,这发髻……或许还藏着另一层更深的用意,是与过往彻底割裂的仪式。”
阿绾的声音压得更低,有些小心翼翼,“陛下统一四海之前,六国之民,服色各异,发式更是千差万别。楚人衣冠飘逸,或许发髻也随性些;赵胡杂处,编发或许利落悍勇。那不仅仅是打扮,那是他们是谁、从哪儿来的印记。可如今,天下一统了。”
听不到始皇的回应,她语气渐渐平稳,甚至越说胆子越大,“这些旧的印记,必须被覆盖、被取代。车同轨,书同文,而发髻同制——它天天顶在每个秦人头顶,是最直白、最逃不掉的宣告:从今往后,承载你们头颅的,不再是你故国的习俗,而是大秦的律条与秩序。每一个士卒,每一天清晨,当同伴或自己将头发一丝不苟地梳起,绑紧,都是在无声地重复这个‘归化’的动作。这比任何煌煌诏令都要日常,也比任何刀剑征服……都要刻得更深。”
话音落下,车厢内陷入一片漫长的死寂。
只有车轮碾过土路的单调声响,以及拉车驽马偶尔的响鼻。
帘内,始皇久久未有言语。
蒙挚已然怔住,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量过每日可见的发髻。
赵高与洪文更是屏住了呼吸,连目光都不敢随意移动。
最后,是始皇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缓缓吐出两个字:
“阿绾。”
“哎,在在在。”阿绾的心猛地一跳,立刻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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