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轮到蒙挚开始抑郁了。
他正立于宫前广场的将台上,手按剑柄,目光如电地扫视着下方重新编整的禁军方阵,脑中飞速计算着各营抽调北征后的城防轮替。
就在这千头万绪之际,眼角余光却猛然瞥见——
远处宫墙的阴影下,始皇那一身显眼的玄色深衣,正被一个穿着浅青曲裾的娇小身影半扯半引着,脚步匆匆地往西边偏苑方向去。
那不是阿绾是谁?
两人挨得颇近,侧脸上竟都带着一种……近乎轻松的笑意,与这肃杀备战的氛围格格不入。
蒙挚心头猛地一沉。
按规制,此刻始皇早该端坐大殿批复堆积如山的调兵粮秣文书,为明日大军开拔做最后的朱批钤印。
就如同他自己,清点完人马就得立刻前去禀报。
结果,陛下竟带着阿绾正在宫墙阴影中“溜边”?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行压下立刻追过去的冲动,快速转向身旁的校尉说道:“陈良,此处整军后续事宜,由你暂领。名册核对、器械查验,务求精确,一个时辰后我要看到详报。”
“喏!”校尉陈良抱拳领命。
蒙挚不再多言,转身迈开大步,也朝着西偏苑的方向疾行而去。
他玄甲下的手掌不自觉地攥紧,金属边缘硌着掌心,眉头锁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
昨夜始皇寝宫烛火通明,李斯、蒙毅、李信,连同他与严闾、百奚等近臣心腹,密议至三更。
沙盘推演,细节敲定,每一步都关乎大局。
阿绾就安静地跪坐在角落里,可每每在关键处,她总能轻声插进几句话,角度刁钻,却往往切中要害。
若非始皇始终凝神细听,甚至屡次令众人依她所言调整方略,满座大秦的栋梁之臣,岂容一个无官无爵的小女子在此“指手画脚”?
议定方略后,他片刻未歇,立刻着手点验人马、调配军械。
而阿绾与始皇,竟又留在那寝殿内,不知低声嘀咕了多久。
此刻,他们这又是要做什么去?
看两人侧脸上那几乎如出一辙的、带着某种跃跃欲试的兴致,哪有一丝彻夜未眠的倦怠?
正疑虑间,身后传来急促紊乱的脚步声。
蒙挚回头,只见赵高与洪文二人正小跑着追来,皆是气喘吁吁,额角见汗。
赵高急声问道:“蒙将军,这、这又是何故?陛下这是欲往何处?”
他气息不稳,显然追得匆忙。
洪文喘得更厉害,胸口起伏:“老奴……老奴刚备妥了陛下的早膳,去寝殿却扑了个空……一路寻到宫门,才瞧见陛下跟着阿绾,竟、竟像是要跑出去!”
他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与惶恐。
蒙挚也是满脸苦笑:“末将也是刚刚瞥见,这才急忙跟来。究竟为何,亦不知晓。”
“昨夜不是已然议定了么?”赵高稳住呼吸,语气里带着不解,“让吕英校尉全程盯紧,城外大营还有百奚接应,断不会让那几人走脱。陛下这是要出宫去么?何必……何必亲自……?”
“是啊,”洪文用袖子擦了擦汗,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对蒙挚道,“还有,蒙将军,您可知……大军开拔之期,已定在今夜?”
“什么?!”蒙挚浑身剧震,猛然收住脚步,声音陡然拔高。
他停得太过突然,紧跟其后的赵高与洪文收势不及,“砰”“哎哟”几声闷响与惊呼混杂——赵高一头撞在蒙挚坚实的背甲上,鼻尖酸疼,眼前发黑;洪文被赵高一带,脚下踉跄。
三人登时失去了平衡,在宫苑的石子小径上狼狈地滚作一团。
玄甲、官袍纠缠在一处,扬起些许尘土。
蒙挚也顾不得被撞得生疼的后背和歪斜的头盔,撑起身体,紧紧盯住刚刚爬起、正龇牙咧嘴揉着额头的洪文,一字一句问道:“你方才说……今夜?!”
“是、是啊!”洪文费力地将哎呦叫痛的赵高搀扶起来,自己也气喘未平,急急解释道,“方才丞相亲自吩咐的,让小人即刻去准备陛下的铜马车与百人仪仗,说要亲率百官,送大军出城至渭水畔!与此同时,城门大开,百姓们也是可以出城去的……”
赵高捂着撞红的额头,声音发颤地补充:“老奴过来,正是要请陛下更衣——去穿那套玄甲纁裳的出征战袍啊!”
“什么?!”蒙挚脑中嗡鸣,彻底糊涂了,“战袍?!难道陛下要……要亲征?!”
这与他昨日深夜所得的命令截然不同,一切安排都在瞬间被打乱。
“没、没说要亲征啊!”赵高腿一软,又瘫坐在地上,脸色煞白,满是褶皱的脸上写满了茫然与恐慌,“昨夜不是议定,由蒙将军您代天子持节出征么?老奴……老奴这边可一点相应的准备都没有!陛下若要亲动,舆服、仪卫、沿途警跸……这、这不合规制,也不应该啊!”
蒙挚此刻哪还顾得上身后踉跄的赵高与洪文,他拔腿便朝着西偏苑深处追去。
玄甲沉重,他却迈步如风,终于在通往角门的僻静回廊拐角处,堪堪截住了那两道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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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髻杀请大家收藏:()髻杀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陛下!”蒙挚气息未匀,胸膛急剧起伏,却仍一丝不苟地抱拳行礼,随即抬起眼,目光如炬,直直看向被自己拦住的始皇,“您……这是要往何处去?”
始皇显然被他这突然的现身惊了一下,几乎是本能地将身侧的阿绾往自己身后一拉,待看清是蒙挚,紧绷的肩线才微微一松,竟笑了笑:“你倒是跟得紧。”
“陛下!”蒙挚并未因这笑容而放松,反而上前一步,张开双臂,竟是以身躯拦在了通往角门的窄道前,脸上甚至都有些狰狞,“请告诉末将,您究竟意欲何往?此刻宫外……并非闲游之时!”
“唔……”始皇被他这近乎“犯上”的阻拦弄得怔了怔,脸上掠过一丝极快的心虚,竟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后的阿绾,才压低声音,带着点商量甚至……狡黠的口吻悄声道:“朕……朕想去城外大营,瞧瞧那边的‘热闹’。就去看一眼,很快。”
“陛下!万万不可!”蒙挚的脸彻底黑了,声音也沉了下去,“局势未明,暗流涌动,您怎能在此刻轻易涉险离宫?若有不测……”
“哎,来得及,来得及。”始皇摆摆手,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化解蒙挚的紧张,甚至还扯了扯阿绾的衣袖,将她稍稍往前带了带,对蒙挚道,“就是阿绾的腿脚太慢,耽误工夫。蒙挚,你既来了,正好,去给朕寻辆不起眼的马车来,要快。”
“陛下啊!”蒙挚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声低吼,眼中写满了“您怎可如此”的诘问。
阿绾被他这一吼吓得缩了缩脖子,悄悄从始皇背后探出半张小脸,看看面色铁青的蒙挚,又瞅瞅一脸“朕意已决”的始皇,没敢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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