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阿绾如今是宫中尚发司的匠人,岂容你这等身份随意攀扯!”
蒙挚一声怒喝,惊得细腰向后踉跄半步,阿绾伸出的手也悬在了半空。
四周正在涮洗器皿的十数名粗使婆子齐齐停了动作,屏息垂首,向着墙角悄然挪步。
“大人啊……”细腰身形虽比蒙挚矮一些,但的确要胖好几圈,可此刻却在瑟瑟发抖,眼眶泛红地瞥向阿绾,再不敢言语。
阿绾望了蒙挚一眼,温声对细腰说道:“莫怕,我过来看看,带了……”
她转身朝蒙挚伸出手,要取那只盛放烤羊肉的灰陶盘。
不过伸手的同时,她已经看到那陶盘早已底朝天托在他掌中——分明方才几步路的工夫,里头焦香四溢的肉块竟被他吃得半点不剩。
阿绾微微蹙了蹙鼻尖,仍将空陶盘接了过来,对细腰说道,“适才路过西市,瞧见这陶盘形制端正,胎体厚实。我记得你窗台那株绿草不是总渗水么?垫在盆下正合用。”
“阿绾,你还惦着这个!”细腰顿时又活泛起来,声音也亮了几分,“那不是绿草,是韭菜,青灵灵的……同你说过多少回,你总记岔,可每回做韭菜煎蛋时,属你吃得最香。”
“可你竟将它搬到雅间去了?”阿绾没再看蒙挚,将陶盘按进细腰手里,“阿母允许你这么干?”她压低声音问,“她现在在干嘛?我可不想看见她。”
细腰偷眼去觑蒙挚,见他仍杵在原地不言不语,但一直盯着他们,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唇齿无声地张了张:“我好怕呀。”
阿绾朝细腰无声地咧了咧嘴,并不回头去看蒙挚,径自向前走去。
明樾台的廊庑阶陛,她闭着眼走都不会踏错半步。
只是除了身后庖厨尚存的烟火人气,越往里走,便越是寂静。
这种寂静沉甸甸地压下来,让人有些恍惚。
她立在大厅中央,此处曾夜夜充溢着椒兰香气、窈窕腰肢与纵情笙歌,如今却只剩一片空洞的冷清。
尤其是那面曾震人心魄的巨大战鼓被移走后,地面只余一方淡色的印痕,更显得四壁空旷,回声寂寥。
不过数日之前,兰姬的婀娜身姿还旋绕于焦衡擂动的鼓点之中,那场胡旋舞跳得酣畅淋漓……
阿绾微微一恍神,细腰已挨近她耳边低语:“台主称病,一直歇在内室,未曾出来过。你若不想看见她,咱们便从……”
“嗯。”阿绾未待他说完,已悄无声息地穿过了空旷的大厅。
脚步落在漆木地板上,轻无声息。
她径直上了二楼,走向那间雅阁——胭脂死在了那里,王贺在这里失踪的。
门口有禁军把守,那门口的两个人看到了阿绾和细腰,又看到跟在他们身后的蒙挚,才各自向两旁挪了两步。
阿绾推开门,一股混着腐肉甜腥的秽气便扑面而来。
禁军虽然已将尸身移走,现场却保持着原状:错金银的烤盘仍歪在席间,盘上那片曾炙烤得滋滋作响的鹿肉早已变色朽烂,浮着一层腻光。蝇虫嗡嗡地盘旋起落,在这片死寂里显得格外喧闹。
细腰在门外踌躇,半步不敢跨过门槛。
阿绾则从他手中拿回陶盘,径直走入室内。
窗台那盆茂盛的韭菜栽在厚重的灰陶盆里,她伸手去搬,盆身却纹丝不动。
一道阴影笼罩下来。
蒙挚不知何时已立于她身后,沉默地伸出双手,稳稳将花盆抬起。
阿绾迅速将带来的陶盘垫入其下,边缘恰好吻合。
蒙挚又将花盆沉沉落下,压实。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数次。
二人甚至未曾交换一个眼神。
安置好花盆,阿绾静立片刻,目光缓缓扫过这间雅阁的每一寸:散乱的筵席、倾倒的酒樽、精致的漆案、陈列着珍玩的多宝格……最后,她的视线凝在墙壁那些彩绘漆板上。
云鸟纹与几何纹交错,在昏暗中泛着幽微的光泽。
她想起那日,在始皇衣冠间的密室里,陛下正是从一道看似无异的漆板后现身。
阿绾走上前,屈起手指,开始依次叩击墙上的漆板。
叩,叩,叩。
沉闷扎实的回响,一声接一声,都是实心墙体厚重的反馈,并无空洞异响。
想来也是不该有的。
她幼时常在此玩耍,捉迷藏时钻遍每一个角落,若真有暗室夹层,她怎会不知道呢?
阿绾走回那日她与王贺对坐的位置,席上织锦的缘边还留有被人仓促踏过的皱痕。
王贺身量比她还要高出半头,一个活生生的人,如何能凭空在此处消失?
连日奔波与思绪纠缠带来沉重的疲惫,她终于还是在凌乱的席上坐了下来。
“还要往何处查?”蒙挚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不知。”阿绾环视这间屋子,“只是……想暂且歇一刻。”
“方才你叩击漆板,是在寻什么?”蒙挚撩起衣摆,竟也直接在她身旁坐下。
四周蝇虫嗡扰,腐臭气息阵阵扑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髻杀请大家收藏:()髻杀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阿绾只觉闷热难当,胸口也有些发堵。
“将军,莫坐此处了,”她蹙眉道,“出去说罢。”
“嗯。”蒙挚闷应一声,起身时动作略显沉滞,分明压着不快。
阿绾轻轻叹了口气,未再多言,起身走向门外。
细腰忙在门槛外伸手来扶,小声念叨:“留心脚下,你小时候就常在这儿摔。”
“仿佛未在此处摔过吧?二楼的门槛倒还矮一些,”阿绾借力迈过,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总摔在一楼那些高槛上,是真疼。圆柳阿姐当年也常抱怨,为何一楼门槛那般高,二楼却低矮许多。阿母说,一楼防雨水漫灌,二楼便不必了。”
“正是呢!”细腰点头,随即又想起什么,“说来,兰姬今日也在廊下绊了一下,若非我眼疾手快搀住,怕是要跌得不轻。”
“她身姿轻盈,即便摔了,想来也不至于狼狈。”阿绾想起那抹旋转的绯色身影,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一丝欣赏,“若能将她的胡旋融入破阵之舞,柔韧与刚烈相济,想必极是动人。”
“可快别说了,”细腰比划着,“她那身量,站在那群甲士之中……其实她未必比你高……若不算那高耸入云的发髻,瞧着还真不如你挺拔呢。”
说着话,细腰模仿起兰姬将手虚虚举过头顶,做出一个夸张的高髻模样,自己先忍不住笑了。
喜欢髻杀请大家收藏:()髻杀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