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了大将军府,踏入咸阳城午后的街市,阿绾却忽然与蒙挚拉开了丈许的距离,仿佛两人之间有了一道屏障一般。
午后日头正毒,白晃晃地炙烤着夯土铺就的宽阔街道,蒸腾起扭曲晃眼的地气。
街边店铺虽然还开着,却门庭冷落,彩帜蔫垂。
因着封城的缘故,行人稀疏,大部分都是步履匆忙,面色紧绷,少了往日市井的鲜活气。
整条长街弥漫着一种被烈日与禁令双重压制下的、沉闷的寂静。
阿绾的身影在前方移动,速度越来越快,素麻裙裾拂过滚烫的地面,却不曾回头看过一眼,仿佛全然忘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蒙挚不由得怔了怔。
他下意识地加快了步伐,玄铁甲叶随着动作发出沉稳而克制的摩擦声。
然而,令他心头微沉的是,自己竟有些跟不上——这实在有悖常理。
平日同行,总是他步伐阔大,阿绾需得不时小跑几步才能并肩。
今日这是怎么了?
她此刻决绝前行的姿态,与方才在王家侧门外,那般自然牵起他手时的亲昵依赖,简直判若两人。
难道……她是刻意要与他保持距离,甚至是在避嫌?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便紧紧攫住了他。
方才她那些关于出身门第的话语,此刻也猛地撞回心头——“蒙将军,阿绾并非出身名门将府……”原来,她竟是在意这个么?
那么他自己呢?蒙家呢?
他从未思量过这些,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念头刺中,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块无形而冰冷的巨石沉沉压住,闷得透不过气,一种陌生的不适感蔓延开来。
他一身将军玄甲,在空旷的街上本就醒目,若再疾奔追赶,更会惹人注目。
可就在这犹豫权衡的片刻,几名零散的路人擦肩而过,一个挑着空筐的老者蹒跚着横亘在前——不过瞬息的光景。
待重新抬眼望去,前方街巷空空,烈日灼灼,哪里还有阿绾的半点踪影?
她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消失了。
蒙挚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他骤然停住脚步,左右街巷——空荡,灼热,只有几片被热风卷起的枯叶打着旋儿。
方才还清晰在前的身影,竟如蒸发般了无痕迹。
几个稀疏的路人埋头赶路,对这场无声的消失毫无察觉。
现在,该怎么办?
这个念头撞入脑海时,竟带来一瞬罕见的空白。
战场上的险局、朝堂上的博弈,他总能迅速厘清头绪,找到应对之策。
可此刻,让他引以为傲的决断力像是被这午后的烈日晒化了,只剩下一片焦灼的茫然。
阿绾说过要去白家取鸡,还提过去明樾台。
这念头像根浮木,让他立刻抓住了方向。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次迈开步子,朝着记忆中白辰家所在的里坊方向疾行。
然而,仅仅走出十几步,穿过一个冷清的十字街口,他硬生生刹住了脚步。
不对。
环顾四周的街景与远处坊墙的轮廓,他无比确信——这绝非通往白辰家的路。
甚至,也不是去往明樾台的方向。
他对咸阳城的主要街巷了如指掌,绝不会错判。
那么……
阿绾方才,是有意走错了方向?
还是她原本要去的,就是另一个地方?
此刻,他竟然觉得有些冷。
他们说,王贺那日就是在众人眼皮底下失踪的。
蒙挚站在原地,玄甲在烈日下反射着冷硬的光,与周遭萎靡的景象格格不入。
他再次扫看了街巷中的每一处檐角阴影,每一扇半开的门扉……
她究竟,去了哪里?
蒙挚攥紧了拳,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不再停留,迈开步子继续向前走去。
眼下思绪纷乱,他只能依循最笨拙的办法:先去前面看看,若再无踪迹,便转道白辰家,再去明樾台寻访。
前方是咸阳城西市。
平日这里本该是喧嚣鼎沸之地,商铺林立,酒旗招展,各色货物堆积如山,牛马市里更是人畜混杂,声浪喧天。
阿绾曾在这里偶遇过始皇私服出巡,后来她还悄悄对蒙挚感叹过:“陛下真是高大威猛,气度慑人。”
那时他是怎么答的?
似乎是:“陛下乃人中龙凤,自非凡俗可比。”
“是呀,不过不及某人好看。”阿绾眉眼总是笑弯弯地看着他,让他的心也总是不正常的乱跳。
此刻,眼前的西市,是一片异样的萧条。
许多店铺的门板紧紧闭合,开门营业的也门可罗雀,伙计倚着门框打盹。
往昔摩肩接踵的主道,如今空阔得能听见自己甲叶摩擦的单调声响。
牛马市那边更显冷清。
巨大的围栏里圈着不少牛、马,甚至还有些羊、猪和鹿。
天气酷热,这些牲畜大多无精打采地站着或趴卧在泥泞与粪便混杂的地上,偶尔甩动尾巴驱赶蝇虫,发出几声有气无力的嘶鸣或哼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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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髻杀请大家收藏:()髻杀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浓烈的牲畜粪尿臊臭、皮毛腥膻以及草料**的气味,在灼热的空气中蒸腾、混合,形成一股令人皱眉的浊息。
一些胡商模样的男子,热得索性赤着精壮的上身,露出被太阳晒得黝黑的皮肤,正将清洗鞣制过的皮革摊开,曝晒在炽烈的阳光下。
另一些做苦力的役夫,则直接躺在堆放的干草垛阴影里,鼾声隐约可闻。
整个市集弥漫着一种被热浪与不安浸泡过的、懒散而又紧绷的怪异气氛。
蒙挚这一身鲜明的将军铠甲与凛然的气势,踏入这样的地方,立刻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那些赤膊的胡商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草垛里打盹的劳力也睁开了眼,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聚焦在他身上,充满了戒备与揣测——如今咸阳城中流言四起,皆言大秦将发兵二十万北击匈奴。
封城令下,最是人心惶惶的,便是这些在秦地经商谋生的胡人。
他们不求其他,只盼着城门重开之日,能尽快带着细软离开这是非之地。
此刻一位全副武装的秦军高级将领突然出现,怎能不让他们惊疑万分?
蒙挚对周遭这些目光恍若未觉,或者说,他根本无暇顾及。
他的视线快速扫过市集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处阴影,试图从那片弥漫着臭气与倦怠的景象中,寻觅到那一抹熟悉的、灵动的素麻身影。
然而,除了牲畜、货物与神情各异的胡人,一无所获。
阿绾,依旧不见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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