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元氏略作沉吟,似在回溯纷乱的情报,“应是太子麾下的人马?”
“头曼单于……”阿绾微微蹙眉,换了一种更清晰的问法,“这么说吧,若头曼单于此刻身故,依照既有安排,继位者仍是那位太子,对么?冒顿……并无名分上的胜算?”
“不错。”元氏肯定道,“头曼对太子偏爱有加,不仅早定名分,据说连象征单于权柄的金狼大印都已交由太子保管。况且,头曼身体一向强健,草原上并未听闻他有任何沉疴宿疾。”
“所以,”阿绾目光如锥,再次追问,“最终挥兵攻破云中郡的,究竟是谁的部将?我要确切的姓名与隶属。”
“是连霍。”元氏这次回答得明确了许多,她甚至微微撑起身子,“匈奴大将连霍,深受头曼单于信任,执掌王庭精锐。同时,他也是太子正妃的同胞兄长。”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个细节,“约莫半年前,这位太子妃连同她所生的两位小王子,忽然间尽数夭亡,据说是染了极厉害的热症,一夜间便都没了。”
“嗯,原来如此。”阿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话锋一转,又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王离将军的长子王民,比王贺公子年长多少?我瞧着,似乎不足一岁?”
元氏再次愣住,显然没料到这少女的思绪跳跃至此,且触及如此私密的领域。
她迟疑一瞬,还是答道:“约莫……**个月之差。”
“是在咸阳怀上的?”阿绾的追问更加单刀直入,毫无寻常女子谈及此事的羞赧,“后面两位公子,又是在何处、何种情形下怀有的?我要知道细节。”
“这……”元氏脸上掠过一丝极不自然的僵硬,嘴唇抿紧,下意识地回避道,“此等闺帷之事,老身……实难……”
“谁知道?”阿绾打断她,目光清亮,“谁能告知细节?老夫人,此事至关紧要,并非寻常家宅**。”
“小鹿与我儿成婚仅三日,他便奉命急赴北疆。”元氏叹息了一声,“再度归来,已是两年之后。后来……小鹿曾去北疆寻过他几次。王勇与王睿,便是那之后回到咸阳所生。这几个孩子,确是我王家血脉无疑!”
“小人也只是依情理推问。”阿绾点点头,她自然是知道这样的问话难免没有歧义,不过还是要继续问下去,“这几日看过来,王离将军与他夫人之间的情状,似乎……颇为疏淡?”
“能好到哪里去?”元氏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全是无奈,“说到底,是我那夫君,非要执着地兑现对尉家忠烈的承诺,一心要保小鹿后半生安稳尊荣。他却不想想,我儿心不在此,却强将这‘王家长媳’的名分压在小鹿身上,反成了最重的枷锁……这十几年来,何尝不是将她困死在这深宅之内?”
她眼神涣散,仿佛穿透时光,看见了旧日影像,“我还记得小鹿未嫁时,是何等鲜活飒爽的姑娘,她甚至敢在校场之上,迎着风沙跳一曲胡旋舞,红裙翻飞,当真明艳照人……可我家这蠢物,眼里偏偏就只有那个狐媚子!”
旧事重提,新恨旧怨交织,元氏胸中那股郁结之气猛然上冲。
话音未落,她怒极之下,手已握成拳,狠狠地捶在了身下的矮榻边缘!
“砰!”
一声闷响。
那矮榻本就为临时歇息所设,木质并非顶坚实,此刻竟被她一击,榻板从中应声裂开一道缝隙,支撑的榫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紧接着,整张矮榻失去平衡,向一侧歪斜、塌陷下去!
榻上的软垫随之滑落,扬起细微的尘埃。
阿绾正跪坐于榻前,猝不及防,惊呼一声,慌忙向后退避,险些被垮塌的榻角扫到。
“母亲?!”
“老夫人!”
外面一直留意着内间动静的蒙挚与王离,闻得异响与阿绾的惊呼,几乎是同时撞开门,疾冲而入。
只见元氏半靠在已然倾颓的矮榻上,面色因激动和用力而涨红,胸口起伏,拳头上骨节微微发白。
阿绾略显狼狈地跌坐在一步开外的地上,面露惊色。
王离见此情景,脸上血色瞬间褪去,一个箭步抢到母亲身边。
蒙挚手臂一展,径直将阿绾打横抱起,几个稳健的阔步,已将她安放在三丈开外的稳妥之处。
阿绾脚落实地,面上掠过一丝赧然,低声道:“事发突然,我无碍的。”
另一边,元氏犹自愤愤,对着儿子埋怨:“这榻也太不顶事了!”
“母亲,这榻还是我幼时所用之物……算来已有三十余年了……您这手劲……”王离无奈地检视着塌裂的木板,话音里带着些许抱怨。
元氏闻言更恼,母子二人竟就着这矮榻年岁与她的手劲问题,又大声争执起来。
阿绾见状,悄悄吐了吐舌头,拽了拽蒙挚的衣袖,示意他一同绕出屏风,来到外间。
她将声音压得极低:“咱们先走吧,瞧着这架势,一时半会儿是消停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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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髻杀请大家收藏:()髻杀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可老夫人的身体……”蒙挚略显迟疑,“陛下此前亦有叮嘱,需让老夫人静养为宜。”
“她都能一拳捶塌床板了,”阿绾扁了扁嘴,心有余悸,“您还担心她身体不好?方才若非我躲得快,怕是要被那飞起的木茬子招呼上了。”
“你……”蒙挚下意识地执起阿绾的手,仔细看了看她指尖腕骨,确认并无碰擦伤痕。
“放心,真没事。”阿绾任他握着,指尖却好奇地在他宽大粗糙的掌心里轻轻划了划,忽然抬起眼笑道:“蒙将军的手,真是宽厚。”
“阿绾。”蒙挚的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薄红,他唤了她的名字,却似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
阿绾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转而浮起一种罕见的认真。“蒙将军,阿绾并非出身钟鸣鼎食之家,亦非将门虎女。我生于楚馆章台,长于市井低檐。生母、养母、阿姐,乃至义父,皆是权贵眼中所谓的……低贱之人。这便是我的来处。”
“阿绾?”蒙挚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坦诚说得一怔,他低下头,深深看进她的眼里,“这些,我早已知晓。”
“嗯,我知道你知道。”阿绾悄然垂下了眼睫,复又抬起时,眸中已恢复了惯常的灵动微光,仿佛刚才那片刻的郑重不过是错觉。
她轻轻抽回手,语气转为轻快:“所以呀,咱们还是快些走吧。万一里头那对母子吵着吵着真动起手来,刀剑无眼,伤及我们这两个外人,可就大大地不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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