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吃得热闹有趣,宾主尽欢。
阿绾带着王贺离开的时候,将早已备好的五十金悄悄塞给了山竹的父母。
这对老实巴交的夫妇先是一愣,待看清手中之物,骇得脸色都变了,竟踉跄着追出街市,不管不顾地跪倒在青石板路上,朝着阿绾的背影就要叩首,口中连呼“恩人”。
阿绾吓得慌忙闪身躲到白霄、白辰兄弟俩身后,连连摆手:“使不得!快起来,这如何使得!”
山竹的父母却泣不成声,伏在地上,絮絮说着感恩的话语,泪如雨下。
白霄既已认下山竹为妻,赡养岳家本是分内之事。
然而阿绾这实实在在的五十金,不啻于雪中送炭,给了这对骤然失女、未来茫然的老人最踏实的底气。
在这世道,握在自己手中的钱财,终究是最可靠的倚仗。
更何况这笔钱,足以让他们晚年衣食无忧,安稳度日。
眼见二老长跪不起,阿绾无法,只得也跪了下来,与他们面对面,压低声音急急说道:“这钱并非我的,乃是陛下的恩赏!你们若要谢,便谢陛下天恩!快莫跪我了!”
那二人闻言,更是感激涕零,转而朝着咸阳宫的方向连连叩首,涕泪交流。
洪文与矛胥在一旁看得心酸又感慨,终是上前,好言将两位老人搀扶起来,交由白霄稳妥送回家去。
见到他们一步三回头地走远,阿绾一行人才继续在渐趋热闹的街市上闲逛起来。
王贺默默跟在阿绾身侧,将方才一切尽收眼底,此刻方才将心中疑惑低声问出:“陛下晨间明明只予你十金。你为白家采买所费已逾三十金,赠予那对老夫妇的五十金……分明是你自己的体己。为何偏要说是陛下的?”
“我的钱,还不都是陛下所赐么?”阿绾同样压低声音,目光掠过街边林立的店铺幌子,“既然如此,说是陛下的钱,有何不对?”
“可既已赏你,便是你的了……”王贺的蓝眸中仍有些许不解。
阿绾侧过头,朝他狡黠地眨了眨眼,忽然笑道:“小傻子。”
不等王贺反应,她便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我赠金之事,不出半日,必会传入陛下耳中。山竹的案子,宫里最终以‘意外’结案,并未给予丝毫抚恤。陛下何等圣明,岂会不知?他今日赐我十金,或许……早已料到有此一幕。我拿陛下的钱,圆陛下的仁慈之名,花得大方磊落。陛下听闻,心中欣慰,说不定一高兴,日后赏赐更丰呢?”
“哦……”王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思路却忽然跳到了别处,“那……我也想要些金钱,买许多好吃食。”
“你还没吃饱?”阿绾闻言,忍不住伸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佯装嗔怪,“席间那只肥鸡,大半都进了你的肚子,连只翅膀都没给我留!”
“那……我们现在再去吃一只?”王贺被她拽着,非但不恼,反而微微倾身,那双恢复了些许神采的蓝眼睛里竟透出一点少年人讨食时的光亮,声音也软了些,“我知道前面有家食肆,烤的鹿肉极香。”
初夏的风拂过咸阳街市,带来食物与尘土混杂的气息。
阿绾看着眼前这个会撒娇讨食、眼眸明亮的王贺,再想起初见时他那空洞死寂的模样,心头微软,那故作严肃的脸也绷不住了,终是化开一丝笑意。
几人随着街市上的人流信步闲逛,王贺的记忆仍停留在四年前,凭着模糊的印象寻找那家曾光顾过的食肆,却总在相似的街巷里兜转。
正有些懊恼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抬头望向一处颇为显眼的楼阁。
阿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由微微一怔——眼前正是明樾台。
这可是闻名咸阳乃至大秦的章台楚馆,此刻竟在白日里敞开了那两扇厚重的彩漆大门。
门前不见往日入夜后摇曳的绢灯与招展的锦幡,却也有伙计搭起凉棚,摆出数张榆木食案,俨然一副正经酒肆的模样。
楼阁之上,那些夜间飘拂的轻纱帷幔此刻都规整地束起,露出雕花的木栏与紧闭的绮窗,唯有檐角高悬的铜铃在午后的微风中偶尔叮咚作响,似在提醒着过往行人它真正的营生。
阿绾对这里太熟悉了。
这栋临街而起、高三层的华美木楼群,曾是她童年时光的背景。
白日里,它通常是沉寂无声的,直到暮色四合,才会在笙箫与脂粉气中彻底苏醒,流光溢彩,迎来它真正的喧嚣。
如今这般白日迎客的景象,倒是少见。
王贺望着门楣上那块依旧醒目的“明樾台”匾额,蓝眸中掠过一丝确认与怀念:“是了……就是这里吧。那家食肆,应该就在这里吧。”
他并未对这风月之地白日的“改头换面”表现出太多惊讶,或许在他残留的记忆里,四年前的明樾台便是如此。
阿绾却不由得驻足,目光复杂地掠过那洞开的门庭,里面隐约传来堂倌的吆喝与食客的谈笑,混杂着酒菜香气飘散出来,仿佛这真的只是一间寻常热闹的酒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髻杀请大家收藏:()髻杀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可她知道,那楼宇深处,通往厢房与舞榭的蜿蜒回廊,那些紧闭的房门后,才是明樾台真正的、昼夜不分的世界。
“这是明樾台。”阿绾下意识地伸手,轻轻扯了扯王贺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这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不是吃饭的处所么?”王贺那双湛蓝的眼里全是困惑,他抬头望着那栋即便在白日也难掩精巧华丽的楼阁,“父亲从前带我来过……很热闹,有很多人。”
“它……白日里原是不开张的……”阿绾话说到一半,自己也顿住了。
眼前洞开的门庭、飘出的食物香气,分明和她说的话不符。
“嗯……上次来,似乎是夜里。”王贺努力搜寻着四年前模糊的记忆碎片,“有很多穿得很漂亮的阿姐在跳舞,旋转起来像会飞……后来母亲知道了,还和父亲争执起来……”他皱了皱眉,仿佛不愿回忆那不愉快的部分,随即眉眼又舒展开,带着单纯的向往,“可那里的炙鹿肉,抹了野蜂蜜,撒了西域来的香料,是真的好吃。”
阿绾听得忍不住抬手扶额。
王离将军当年带儿子来这种地方,也真是……
正思忖间,明樾台那扇敞开的门内,一道身影晃了出来。来人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穿着寻常褐衣,原本正懒洋洋地倚在门边揽客,目光无意间扫过阿绾的脸,整个人猛地僵住,眼睛瞪得溜圆,像是白日里撞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物。
他张了张嘴,喉头滚动了好几下,才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带着浓浓鼻音的呼喊:
“阿……阿绾?!是阿绾啊!”
话音未落,这五大三粗的汉子,竟不管不顾街上来往行人,眼圈一红,咧开嘴,像个受尽委屈突然见到亲人的孩子般,“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泪水顺着粗糙的脸颊滚滚而下。
阿绾也怔住了。
眼前这人是明樾台的龟奴,名叫细腰——虽然他的腰身跟这名字全然不符,壮实得像头大墩牛。
可他胆子极小,常被其他龟奴或难缠的客人欺负,那时候,总是缩头缩脑地跟在年纪尚小的阿绾身后,让她那伶牙俐齿和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莽撞劲替自己出头。
此刻,他竟然这般嚎啕大哭,还是令阿绾慌了手脚。
喜欢髻杀请大家收藏:()髻杀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