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中镜 第九十六章 洛阳特别篇：闪耀的平凡（二）

今日洛阳菊下楼除了在二楼雅间的步布，再无其他的客人。

步布没有点菜，而是一个人悠闲打着台球，这雅间内设有台球桌，饭后可以直接用以娱乐。

一杆黑球没能打进，直接给步布送上一个袋口球，这种闭着眼都能打进的球，却给步布一个发挥想象的空间，他俯身对着白球一通比划，然后辗转到球桌旁拿起架杆，开始了他的高超杆法表演。

白球靠库边五次，撞击黑球入洞，这精准的线路就像是电脑计算出来的。

没有难度，就增加难度，步布似乎很享受其中乐趣。

昔年东吴丞相步骘次子步阐继任西陵督，孙皓突然征召他回都城建康，他忧惧难安，无奈之下举西陵城投降晋国，并将侄儿步玑和步璿送至洛阳为人质，之后陆抗率军讨伐，西陵城陷，步阐被夷灭三族，唯有步璿逃过一劫。

步阐叛变降晋，或许是因孙皓的暴政，但一步错，步步错，步氏一族就此没落。

步阐的悲剧，却让步布成长为一个精于算计的高手。

在他的游戏中，不会对任何人仁慈，只有利益的权衡。

雨轻抚掌笑道：“看起来步兄已经成为台球高手了。”

步布双手扶着竖立的球杆，笑道：“做生意也好，玩游戏也好，都需要精准的计算和衡量，而我喜欢和高手较量，也只会和高手合作。”

在步布眼中，雨轻是有一定的实力，但她终究是一介女流，入不得仕途，很难走出一条真正的大道。

雨轻也笑道：“步兄被困云梦县，确是一番好算计，想要借用荆南宗族的力量去对抗晋廷，让荆州彻底乱起来，怎料郗遐很快就夺回云梦县，让你的计划成空。”

步布不屑的笑道：“郗遐成功收复云梦县，换来的是回洛阳担任郎官，而陆玩帮助周伯仁稳定荆襄，暗中铲除了司隶校尉的耳目，借此巩固陆家在荆州的势力，说起来你也出了力，又从中得到了什么？”

雨轻不以为然道：“我所做的只是为了减少无辜百姓的伤亡，而今我还是在做同样的事。”

步布又笑了笑：“只是这样而已吗？”

雨轻坦诚道：“大家都很清楚，杨霄的存在无足轻重，遗诏的价值所在就是激化皇权和世家之间的矛盾，纵使得到了遗诏，也不可能掌控全局。”

步布放下球杆，端起茶杯，漫不经心地说道：“你在邺城和青州，做事很大胆，但是回到洛阳，还是要遵守规则。”

雨轻问道：“你这是作为朋友告诫我吗？”

步布玩味一笑：“你好像并不缺少朋友。”

雨轻道：“你知道我是谁，但我却不知道你是谁，这似乎有些不公平。”

步布笑了，但却没有回答。

雨轻步步靠近，“古掌柜提及过家父生前有恩于江夏乔家，但父亲在荆州根基尚浅，又是如何帮助乔家应对荆州刺史石崇的打压，古掌柜并不清楚其中详情，就连乔衡对此也是一知半解。

乔衡只知道家父在南方还有一个长期的供货商，但他却不知晓那人的身份，或许真正出手帮助乔家的人正是这个素未谋面的供货商。

后来在谯国发生了许多事，我找回了当年叔公私藏的那批军械，里面竟然还有东吴建衡年间所制的兵甲，这大概是父亲留下来的。

我猜想那个南边的供货商供应给父亲的正是兵甲。我询问过士瑶哥哥，当年西陵城破，参与谋逆的将吏皆被诛杀，有一批兵甲却不知去向，而有能力提前转移兵甲之人必然是步氏子弟。

虽然步家投靠晋朝，但只授予虚职，很显然步家在司马皇权下不可能有再度崛起的机会，那么步家就有可能选择与家父合作，送上那批兵甲以助家父起事。”

步布目光一冷：“既然你说到了这里，那么就请将那批兵甲归还给我们步家。”

原来步布邀她来此，就是为了要回那批兵甲，他们步家觉得曹仪不在了，雨轻连扶不起的阿斗都算不上，自然想要转换阵营。

雨轻哂笑道：“没想到你们步氏这般小气，自己手上握有东吴重要的军械制造图，就连世界上最大的军火商洛克希德马丁公司也比不上你们步家，如今还在乎这点东西？”

步布剑眉皱起：“洛克什么公司，你在大白日里说什么胡话？”

“你又在说什么胡话？”

雨轻突然加重了语气：“就算晋廷彻底乱了，那也是司马宗室和北方大族之间的争斗，南方士族很难从中获利，你们步氏忘记了西陵惨痛的教训还想重蹈覆辙吗？”

步布紧盯着她：“你做的事，我懂，可我做的事，你未必能懂。”

雨轻又靠近他一点，似笑非笑道：“你以为自己在利用赵愔，却不知有人也在利用你。”

步布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冷声问：“那个人是你吗？”

雨轻一字一顿道：“是我，但也不止是我。”

步布凝视她片刻，才松开她的手，笑了两声：“东西我不要了，就当是初次合作，我所表示的诚意吧。”

步布刚才只是在试探雨轻，他坚定地选择站在曹仪的阵营，即便曹仪不在了，因为曹仪是他最为感激和始终牢记的老师。

步布自幼聪敏好学，七岁便能与荆州名士谈玄论道，更是指出了经学大师马融注解《孝经》中的错误之处，遂被冠以神童之名。

步布还得到齐王司马攸的赏识，曹仪作为他的启蒙老师，却暗箱操作使得他不能定品。

当时步布只有八岁，心智还尚未成熟，如果让他过早的定品进入仕途，反而对他不利。

后来齐王回到封地，呕血而亡，齐王党皆被清算，步布免受牵连，才知恩师曹仪的先见之明。

可惜步布没能见曹仪最后一面，只收到曹仪写给他的信。

雨轻又道：“从中牟鬼宅，再到钱子书案，你一直都在密切关注东宫的事情，如今定然也在找寻东宫十二士的下落。

那晚我在云雀街遇袭，然后在回无忧巷的路上遇到一个人，他应该就是与你合作的高手吧，我虽然没听出来他是谁，但我感觉得到他一直离我很近。”

“可以说离你很近，也可以说离你很远。”

步布笑着坐回座位上，“该点菜了，你不饿吗？”

雨轻好奇地问：“步布，我想你的朋友有很多，其中有饭搭子吗？”

步布调侃道：“有啊，现在不就坐在我面前吗？”

步布知道雨轻想要问他在关中是否安插了耳目，但他现在还不想透露太多，因为雨轻是他在这场权力游戏中无法做出精准预判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