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字,如同两座沉重到无法撼动的墓碑,压在了凌伊殇和封青玉的心头。
战争……
沂乐幽的声音里再无一丝情感,只剩下被岁月风干后的死寂。
“我们成了全世界的公敌。那些被权力与**腐蚀了心智的人,将我们视作阻碍他们统治地球的绊脚石。他们联合起来,动用了最隐秘的力量,对我们的研究所发动了突袭。”
他的目光,穿透了时空,回到了那个被火光与背叛染红的黄昏。
“他们的目标,是‘灵’能的核心序列,是能够制造出终极武器的根源数据。为了保护我,为了保护那份足以毁灭一切的资料不落入疯子手中……”
沂乐幽的声音在此刻停顿,他抬起手,轻轻抚摸着妻子那圣洁的光影。光影剧烈地颤动起来,仿佛在回应那份刻骨铭心的痛楚。
“紫秋……她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一枚专门用于湮灭生命磁场的‘灵’能震爆弹前。”
凌伊殇的心脏猛地一抽。
他无法想象那是什么样的武器,但他能从沂乐幽那空洞的眼神中,看到一种比死亡更彻底的绝望。
“她的身体……瞬间就……就陷入沉寂。只剩下最本源的一缕意识,被我用尽所有方法,才勉强禁锢在这枚维生水晶里。”
沂乐幽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那逝去的爱人忏悔。
“我抱着她,看着窗外那已经陷入疯狂的世界。那些人,还在为了争夺那份他们永远无法完全理解的力量而自相残杀。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这个文明,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了。”
他的嘴角,牵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既然我无法阻止他们打开潘多拉的魔盒,那就由我来亲手关上它。不,是砸碎它。连同这个世界,一起砸得粉碎。”
这番话语,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凌伊殇和封青玉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是一个何等疯狂的决定!
“我启动了我们埋藏在全球各地的‘灵’能增幅器,将它们的功率逆向超载到了极限。”沂乐幽缓缓张开双手,仿佛在拥抱那个毁灭的瞬间,“我将整个星球,变成了一颗炸弹。一颗以‘灵’为核心,足以抹平星系内一切物质的,终极炸弹。”
“我要用一场前所未有的盛大烟火,来为我们的时代,也为紫秋,奏响最后的葬歌。”
在引爆前的最后一秒,他将禁锢着灵紫秋残存意识的维生水晶,放入了这座地下基地最深处、也是最坚固的生态核心之中。然后,他将自己与整个基地一同封存,进入了超深度的休眠。
他要亲眼见证,自己一手缔造的辉煌,是如何在自己手中,归于尘土。
外界的喧嚣、爆炸、哀嚎,都与他无关了。
世界,在极致的光与热中,归于寂静。
……
时间,失去了意义。
当沂乐幽的意识从无尽的黑暗中苏醒时,休眠仓的计时器上,显示着一个让他都感到陌生的数字。
十万年。
整整十万年过去了。
他走出休眠仓,基地内的应急能源依然在运转。通过外部观测镜,他看向了外面的世界。
没有焦黑的废土,没有死寂的真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生机勃勃,却又无比陌生的新大陆。
天空更高,大地更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而原始的能量气息。
“原来……没有彻底毁灭吗?”沂乐幽喃喃自语。
他很快就明白了。
当初被他引爆的,是整个星球的“灵”能。那股庞大到无法计算的能量,在毁灭了旧世界的一切后,并未完全消散。它们溢散、融合、沉淀,经过十万年漫长时光的演化,与星球的残骸重塑,最终形成了一片全新的大陆。
一片……被他命名为“创世”的大陆。
然而,这片新生的大陆,并非天堂。
这是一个血腥而残忍的黑暗时期。
万物野蛮生长,能量体系混乱不堪。各种由旧时代基因片段畸变而成的狰狞巨兽,在这片土地上横行。从大地裂缝中爬出的魔物,以猎杀生灵为乐。而人类……
沂乐幽通过观测系统,找到了人类的踪迹。
他们不再是那个能够跨越星河,主宰宇宙的强大种族。旧时代的基因库在漫长的岁月中自然演化,诞生出的新人族,孱弱、无知,蜷缩在山洞与地穴之中,过着茹毛饮血的生活。
他们是这片大陆上,食物链最底端的生物。
任何一只路过的野兽,都能轻易地将他们撕成碎片。
看着屏幕上,一队人类被几头狼型魔兽追逐,最终惨遭屠戮的画面,沂乐幽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他就像一个高高在上的神明,冷漠地注视着自己创造出的这个混乱不堪的沙盘。
是再次介入,引导这个孱弱的种族重新走向文明?还是就此放任,让他们在这片残酷的自然法则中自生自灭?
他的内心,第一次产生了动摇。
十万年的沉睡,并未磨灭他的智慧,却也让他对这个世界产生了更深的疏离感。
就在这时,生态核心中,那团代表着灵紫秋意识的光影,轻轻地晃动了一下,一缕柔和的意念传递到了他的脑海中。
那意念没有具体的内容,却带着一丝……期盼。
沂乐幽沉默了。
他知道,紫秋是温柔的。即使被那个时代的人类所伤害,她的本性中,依旧保留着对生命最原始的善意。
“也罢。”
他长叹一声,那万古不变的眼神中,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就当是……为了你吧。”
他走出了基地。
十万年来,第一次踏上了这片由他亲手毁灭,又间接创造出的土地。
空气中混杂着泥土的腥味和血的气息。远方,传来不知名巨兽的咆哮。
他没有理会这些,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
最终,他停在了一座荒芜的山顶。
山顶上,有一个衣衫褴褛的小男孩。
那男孩身体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年纪,瘦得皮包骨头,脸上满是污泥。他正用一块锋利的石片,艰难地在坚硬的土地上刨着坑。
在他的身边,躺着一具早已冰冷的女性尸体,那是他的母亲。
男孩没有哭。
他只是沉默地,一下又一下地刨着土。他的指甲早已翻卷,鲜血染红了石片和泥土,但他浑然不觉。
终于,一个浅坑被他挖好了。
他吃力地将母亲的尸体拖入坑中,然后用那双血肉模糊的小手,将泥土一点点地捧回去,盖在母亲的身上。
做完这一切,他直挺挺地跪在简陋的坟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沂乐幽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没有孩童应有的天真,没有失去亲人的悲痛,更没有对这个残酷世界的恐惧。
有的,只是如同野狼一般,闪烁着不屈与狠厉的光芒。
那光芒,仿佛要将这片灰暗的天空,都给生生刺穿!
沂乐幽的心,毫无征兆地,被这道光芒触动了。
他看到了,在那个孱弱的躯壳之下,隐藏着一个不向命运低头的,倔强的灵魂。
或许……
人类这个种族,还没有到彻底让人失望的地步。
他缓缓地,朝着那个男孩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