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滴灰色的液体脱离眼眶的刹那,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绚烂夺目的光影。它仅仅是坠落,却重得像是一颗坍缩的恒星。沿途的空间壁垒脆弱得像张湿透的纸,无声无息地崩解,露出背后漆黑虚无的乱流。
这就是混沌。
万物的起点,亦是终点。
零落依的身躯开始变得不真实。
那不是透明,更像是某种高维度的存在正在抽离这个低维的世界。她体内原本逆流冲撞的圣魔双气,在那滴泪的引导下,竟然诡异地融合了。金色与黑色绞缠,不再互斥,而是坍缩成一种灰蒙蒙的雾气,顺着两人相贴的额头,疯狂灌入凌伊殇的眉心。
“唔……”
昏迷中的少年眉头死锁,身体剧烈抽搐。这股能量太霸道了,根本不是修补,而是重铸。
他胸口那个前后透亮的血洞,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蠕动、交织。断裂的骨骼在咔咔作响中强行接驳,破碎的脏器在灰雾的滋养下重生。
但这不仅是治愈,更是要把他的躯体改造成一个能承载混沌的容器。
“吼——!”
一声凄厉的虎啸炸响。
小白此时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混吃等死的慵懒模样?它那巴掌大的身躯死死趴在零落依肩头,浑身毛发根根倒竖,像个炸了毛的刺猬。
它在拼命。
作为本命契约兽,宿主的献祭意味着它也要跟着玩完。但它没有切断契约,反而逆转了兽魂,试图将那股足以撕碎灵魂的痛楚分担一半过来。
“疯女人!你疯,本尊陪你疯!不就是条命吗?本尊活了一万年,早腻了!”
小白心里骂骂咧咧,嘴里却只有悲鸣。
它原本漆黑如墨的身躯开始泛白,那是生命本源在燃烧。它想帮零落依撑住哪怕一秒,可那股混沌之力太恐怖了,就像一只蚂蚁试图扛起一座大山。
噗。
小白口鼻溢血,原本碧绿的眸子迅速灰败,身体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干瘪下去。
“喵……”
最后一声叫唤,虚弱得像蚊子哼哼。它撑不住了。
零落依听到了。
她的意识已经模糊,视野里只剩下一片灰白。记忆像被风吹散的沙画,大片大片地剥落。她忘了自己是谁,忘了巫族圣女的身份,甚至忘了为什么要这样做。
但她记得眼前这张脸。
哪怕这张脸现在苍白如纸,哪怕这张脸的主人已经没了呼吸。
那个名字,烙印在灵魂最深处,成了她在混沌洪流中唯一的锚点。
凌伊殇。
“活……下……去……”
她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发出来。那是灵魂的低语。
身体越来越轻,像是要飞起来。她低头,最后看了一眼怀里的人。
就在这时,那个原本已经停止心跳的少年,右手食指,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一下。
仅仅是这一下,对零落依而言,便胜过世间万千风景。
她笑了。
那笑容纯粹得不染一丝尘埃,没有圣女的高贵,没有魔女的妖娆,只是一个女孩看到了心爱玩具失而复得时的满足。
值了。
下一刻,风停了。
零落依的身影彻底虚化,像是被橡皮擦轻轻擦去的铅笔画,没有任何残留,化作漫天细碎的光点,融入了那滴已经渗入凌伊殇眉心的混沌之泪中。
天地间,再无零落依。
叮——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死寂的结界内显得格外刺耳。
那是一枚戒指。
原本戴在零落依右手无名指上,如今主人消散,它失去了依托,笔直地坠落,精准地砸在凌伊殇摊开的手心里。
那是她留给他最后的东西。
而此时,趴在凌伊殇胸口的小白,已经到了极限。它的身体开始呈现出一种不祥的半透明状,那是魂飞魄散的前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凌伊殇左手手腕上,那个银白护腕,突然爆发出刺目的强光。
这光芒不是任何一种元素的光,而是带着一种古老、苍凉,仿佛来自洪荒岁月的厚重感。
“真是个不省心的小老虎。”
一道清冷的女声突兀地响起。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直接在精神层面炸开。
紧接着,一股柔和却霸道的力量从护腕中席卷而出,像一只温柔的大手,轻轻捞起了濒死的小白。
小白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甚至连眼皮都抬不起来,瞬间被那股力量卷入护腕内部。
那里,是一方界。
有山川河流,有日月星辰,更有那位红衣似火的武器大师——封青玉。
随着封青玉的出手,原本一直处于隐藏伪装状态的护腕,终于显露出了它的真容。那不再是普通的银白金属,此时此刻,它通体流淌着繁复至极的神纹,每一个纹路都像是在阐述某种天地至理。
而在护腕的四个孔位上,有两颗宝石正在熠熠生辉。
一颗,湛蓝如洗,内部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折叠空间,看一眼便让人觉得头晕目眩,那是空间宝石。
另一颗,则是呈现出诡异的琥珀色。它周围的光线是扭曲的,快慢不一,仿佛连时光流经此处都要变得迟缓。
时间宝石。
结界外。
沂水寒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保持着撞击结界的姿势,额头上的鲜血顺着鼻尖滴落,但他连擦都没擦一下。那双总是深不可测、仿佛掌控一切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眼球上布满了血丝,瞳孔在剧烈地震颤。
他在看那个护腕。
确切地说,是在看那颗异样色彩的宝石。
“不可能……”
他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这不可能……”
身为巫族族长,身为那个隐藏在黑暗中的魔教教主,他这一生都在追寻传说中的神物。他甚至不惜与虎谋皮,策划了一场又一场的阴谋,逼迫零落依觉醒,甚至不惜亲手杀掉凌伊殇来刺激她,只为了得到那传说中能逆转因果的“混沌之力”,从而去寻找时间宝石的下落。
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那个该死的“时间”!
他想回到过去,想去改变那件让他悔恨终生的事。
为此,他把自己变成了疯子,变成了恶魔。
可现在,老天爷给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那个被他视为蝼蚁、随手就能捏死的小子,那个被他当做刺激零落依工具的凌伊殇,手腕上竟然一直戴着他梦寐以求的东西!
时间宝石!
就在那里!
一直就在那里!
就在他刚才一指头戳穿凌伊殇胸口的时候,就在他嘲讽这小子不自量力的时候,这颗宝石就在离他不到三尺的地方!
如果他早知道……
如果他哪怕多看这小子一眼,多探查一下那个看似普通的护腕……
“哈……哈哈……”
沂水寒突然笑了起来。
笑声从低沉到尖锐,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癫狂。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什么宗师气度,什么强者尊严,这一刻全都喂了狗。
他就像个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在最后揭盅的时候发现,原来特等奖的彩票一直被自己垫在桌脚下。
荒谬。
太荒谬了!
“我杀了自己最有潜力的徒弟……逼死了女儿……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
沂水寒一边笑一边流泪,血水混着泪水糊满了一脸,“结果……就在这儿?就在这儿?!”
噗——!
急火攻心,加上之前强行冲击结界受到的反噬,沂水寒一口逆血喷出,染红了身前的土地。
他错了。
错得离谱。
他以为自己在下棋,以为所有人都是棋子。殊不知,命运才是那个执棋者,而他,不过是个被戏耍的小丑。
他不仅失去了得到时间宝石的最佳机会,还亲手毁掉了唯一能开启这宝石力量的钥匙——零落依。
没有了混沌之泪的中和,即便拿到时间宝石,也不过是一块坚硬点的石头。
“啊啊啊啊啊——!!!”
沂水寒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双手狠狠抓进泥土里,指甲崩断也浑然不觉。
就在他心神彻底崩溃的瞬间。
咔嚓。
那个原本坚不可摧、连神境强者都要头疼的结界,因为失去了零落依的能量支撑,终于发出一声脆响。
像是玻璃被打碎,无数透明的碎片在空中炸开,化作精纯的能量消散。
屏障,消失了。
凌伊殇静静地躺在地上,胸口的伤已经完全愈合,连一丝疤痕都没留下。他的呼吸平稳有力,皮肤下隐隐流转着灰色的光晕。
那枚戒指,安静地躺在他手心。
那只护腕,依旧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光芒。
而在他几米之外,那个不可一世的沂水寒,此刻正蜷缩在地上,像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狗,哭得撕心裂肺。
风卷起地上的尘土,打着旋儿远去。
雷声隐没,乌云散开,一缕阳光穿透云层,不偏不倚地照在凌伊殇的脸上。
他还没醒。
但他已经不再是原来的那个凌伊殇了。
一场足以颠覆整个创世大陆格局的风暴,正以这个沉睡的少年为中心,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