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一刻?凤仪宫偏殿】
檐角铜铃被晨风吹得轻响,细碎的铃音像撒了把碎银,飘进凤仪宫偏殿,落在苏令微苍白如宣纸的脸上。她刚抿完李太医新熬的润肺汤,喉间灼痛稍缓,胸口却仍像压着块浸了寒水的棉絮,每一次呼吸都裹着针扎似的疼。青禾正用银匙细细刮着碗底残剩的药渣,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榻上人的呼吸,殿内静得只余炭盆里木炭偶尔炸裂的“噼啪”声,溅起几点星火。
“青禾,把窗缝再推些。”苏令微的声音裹着病后的虚浮,却仍凝着几分往日掌后宫时的清冽。她偏头望向窗棂,素色窗纸被晨光浸成暖琥珀色,隐约映出廊下几株腊梅的疏影——那是去年冬雪时苏惊盏从相府移栽来的,如今枝头已顶出细弱的花苞,裹着层细绒似的白霜,像坠了串碎雪。
青禾依言将窗扇推开半寸,寒风卷着腊梅的冷香钻进来,给殿内沉闷的药气掺了些清透。“小姐仔细着凉,”她顺手将床尾素色披风往苏令微肩上拢了拢,指尖触到肩背的薄凉,忍不住红了眼,“李太医说您这肺疾最忌风寒,大小姐昨夜驰援前,攥着我的手反复叮嘱,绝不能让您多吹风。”
提到苏惊盏,苏令微眼尾泛起层柔暖的光晕。昨夜姐姐披甲立在榻前的模样还清晰如昨:玄甲寒锋未褪,掌心却带着灶膛余温,攥着她的手反复说“等我回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悄悄抬手抚过枕下——那里藏着半枚青铜哨,哨身莲花纹已被岁月磨得发亮,是母亲苏婉留下的遗物,另一枚在姐姐腰间,是她们姐妹与失踪母亲之间,唯一的羁绊。
“姐姐那边……有信吗?”苏令微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锦被上的缠枝莲纹样。那是宫绣娘照着她往日绣稿绣的,针脚齐整却少了几分灵动——从前她身子爽利时,总爱在灯下绣这纹样,姐姐总笑她“绣的莲比池里开的还鲜活”,如今却连捏针的力气都没了。
青禾动作顿了顿,将药碗轻放在床头矮几上,瓷碗与木面碰撞出轻响,像敲在人心上。“今早守宫门口的小禄子来报,天刚破晓时见大小姐带着莲卫回城,玄甲上沾着暗红血渍,却仍脊背挺直。只是……”她咬了咬唇,终究如实道,“西郊破庙只擒了几个西域影卫,二皇子跑了,还搜出半卷烧得焦黑的遗诏,字迹都糊了大半。”
苏令微眉梢猛地拧起,胸口一阵发闷,忍不住低咳起来,喉间涌上铁锈味。青禾慌忙上前顺气,递过的素帕上,已染开几点暗红血珠,像落了瓣残梅。“小姐!”青禾声音发颤,“您别往心里去,大小姐回来了就好,二皇子跑了再追,遗诏的事总能查明白!”
苏令微摆了摆手,将染血帕子悄悄塞进锦被夹层,目光落在殿外廊檐的冰棱上,眼神沉得像深冬寒潭。二皇子绝不可能凭空消失——西郊破庙三条秘道的位置,她昨夜已用炭笔在麻纸上画得分明,姐姐带三百莲卫围得水泄不通,就算插翅也难飞。除非……宫里有人暗中接应。这深宫里,有能力调动人手避开莲卫眼线,又敢公然与姐姐作对的,唯有那位总挂着温和笑意的太后。
正思忖间,殿外忽然飘来细碎脚步声,裹着孩童特有的软糯笑语,像撒了把糖豆。苏令微紧锁的眉头骤然舒展,眼底漫上暖意——不用问,是女学里的孩子们。自她卧病,女学课停了已有半月,可这些孩子总趁着宫娥换班的空当,偷偷跑到凤仪宫墙根下,隔着墙跟她背新学的诗句。
“是阿桃她们来了吧?”苏令微声音里浸着笑意,挣扎着想坐起身。青禾忙上前扶她,在背后垫了两床软枕,又给她裹上厚狐裘,絮絮道:“小姐身子虚,不如我去让她们在外头说几句话就走,天寒地冻的,别冻着孩子们。”
“不必。”苏令微按住她的手,眼底闪着渴盼的光,“让她们进来,我也想瞧瞧。”她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身子——李太医昨夜诊脉时,欲言又止的模样已说明了一切。这些孩子是她在深宫权谋里种下的春芽,是她对抗冰冷皇权唯一的念想。从当年力排众议创办女学,顶着太后压力收这些寒门女童入学,到手把手教她们读书写字,每个孩子的笑脸,都比后宫的奇珍异宝更让她珍视。
青禾拗不过她,只好掀帘出去。不过片刻,就领着五个穿粗布棉袄的女童进来。孩子们手里都攥着东西:扎双丫髻的阿桃举着朵彩纸折的莲花,花瓣被风吹得发皱,却仍看得出叠得用心;瘦高些的阿夏抱着个布偶,黑豆子缝的眼睛歪歪扭扭,布偶身上还缝着片晒干的荷叶,是去年苏令微带她们去御花园时捡的。
“先生!”孩子们怯生生地屈膝行礼,冻得发红的小脸满是欢喜。为首的阿桃是个孤儿,三年前被苏令微从宫门外雪堆里救回来时,冻得只剩口气,如今已能流利背完《论语》前两章,是女学里最拔尖的。她捧着纸莲走到床前,仰着小脸,呵出的白气裹着声音:“先生,这是我跟阿春折的,我们记得您最喜莲花,就折了这个给您祈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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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惊盏请大家收藏:()惊盏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苏令微接过纸莲,指尖触到阿桃冻得发僵的小手,心尖猛地一酸。她将纸莲轻放在矮几上,与那碗残药并列,倒添了几分生机。“这几日没上课,你们自己读了书吗?”她声音放得极柔,怕惊着这些细弱的孩子。
“读了!”孩子们异口同声,声气里满是骄傲。阿桃忙从怀里掏出本卷边的《千字文》,书页边缘磨得起毛,是苏令微当年送她的。她献宝似的递过来,指着某页:“先生您看,我已经背到‘景行维贤,克念作圣’了,还教阿春背会了前四句呢!”
苏令微含笑点头,伸手摸了摸阿桃的头。这孩子的手粗糙得不像八岁孩童,指关节上满是冻疮,是帮浣衣局浆洗布料赚月钱时冻的——宫里给女学的月例总被克扣,孩子们只能自己找活计贴补。她心里抽痛:若不是这乱世权谋,这些孩子本该在爹娘膝下撒娇,不必过早扛起生计,更不必在深宫里看人脸色。
“先生,您什么时候能好呀?”最小的阿春攥着苏令微的衣袖,声音细得像蚊蚋,“张嬷嬷教的字歪歪扭扭,还总说我们是‘野丫头’,我们都想上您的课。”
苏令微笑容僵了瞬,喉间涌上熟悉的灼痛。她强压下咳嗽的冲动,反手握紧阿春的小手,掌心的暖意裹着声音:“先生很快就好,到时候教你们写簪花小楷,还教你们算学,好不好?”话落时,她自己都觉出声音里的颤抖——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还有没有“很快就好”的那天。
孩子们欢呼起来,脆生生的笑闹声撞得殿梁都发颤。苏令微看着她们围着矮几叽叽喳喳,恍惚间回到了少时相府:母亲坐在荷池边教她读书,姐姐举着木刀在一旁练劈刺,阳光透过荷叶筛下来,在书页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可如今,母亲失踪十余年,姐姐陷在朝堂厮杀里,她卧病榻上,朝不保夕,那点岁月静好,早成了镜花水月。
“太后娘娘有旨——二小姐身子金贵,这些野孩子满身寒瘴,别过了病气!都给我拖出去!”刘嬷嬷尖细的嗓音像淬了冰,劈碎了殿内的暖意。她是太后的心腹,说话时总带着股子后宫老人的傲慢,连脚步声都透着威压。
孩子们的笑声戛然而止,阿春吓得往苏令微身后缩,小手死死攥着她的衣角。苏令微脸色沉了下来——她太清楚这是何意。女学本就是太后的眼中钉,当年她力保学堂时,两人就已结下嫌隙。如今她卧病,太后是要借“护病”之名,彻底端了女学。
“刘嬷嬷好大的气派。”苏令微声音冷了下来,病气里裹着当年掌后宫时的威严,“这些孩子是哀家请进殿的,她们身上的是朝气,不是瘴气。倒是嬷嬷,在殿外大呼小叫,惊了哀家的学生,扰了凤仪宫的规矩,该当何罪?”
刘嬷嬷愣了愣,显然没料到病弱的苏令微还敢硬气。她讪讪走进来,福身时都带着敷衍:“老奴是忧心二小姐身子,也是为您好。太后娘娘还在正殿候着呢,说有女学的事要跟您商议。”这话里的威胁再明显不过——太后就在外头,你敢不给面子?
苏令微心沉了沉,果然是为女学来的。她偏头看了眼身边脸色发白的孩子们,伸手将她们护在身后,声音斩钉截铁:“回禀太后,哀家身子不适,议事改日再议。这些孩子要在这儿陪我,谁也不能动。”她知道自己如今没多少权势,可护住这些孩子,是她仅剩的执念。
刘嬷嬷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刚要发作,就见青禾掀帘进来,对着苏令微飞快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小姐,大小姐回来了!”
苏令微眼睛骤然亮了,刚要开口说“快请”,就见苏惊盏掀帘而入。她身上玄甲未卸,甲片上的暗红血渍已干涸成铁色,脸上带着彻夜未眠的疲惫,眼下泛着青黑,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刀。看到榻上的妹妹和她身后瑟缩的孩子,她眼底的寒锋瞬间柔了三分,大步走到床前,伸手探向苏令微的额头:“还烧着吗?李太医的药管用吗?”
“退了些。”苏令微摇摇头,反手攥住姐姐的手,指甲几乎嵌进她掌心的老茧里,“西郊怎么样?二皇子真的跑了?”她太清楚姐姐的本事,三百莲卫围堵,绝不可能让二皇子轻易脱身。
苏惊盏眼神暗了暗,坐在床沿上,甲片与床沿碰撞发出轻响。“我们赶到时,破庙里只剩五具影卫尸体,二皇子人没了。三条秘道我让人搜了三遍,连耗子洞都没放过,连根头发丝都没找到。”她从怀中摸出枚玉佩,递到苏令微面前,“只在西侧秘道出口捡了这个——凤纹玉佩,是太后宫里的制式。”
苏令微瞳孔猛地收缩。果然是太后!这宫里,能调动人手避开莲卫眼线,还敢公然接应二皇子的,唯有太后。“她为什么要帮二皇子?”苏令微百思不解,“二皇子是太子的死对头,太后一向力挺太子,这不是自断臂膀吗?”
“我也在查。”苏惊盏皱着眉,指尖捏着那枚玉佩,指节发白,“不过破庙里搜出半卷遗诏,烧得只剩‘传位于’三个字。我猜,太后帮二皇子,是为了这遗诏。或许……遗诏上写的不是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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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惊盏请大家收藏:()惊盏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这话像道惊雷,炸得苏令微脑子发懵。若遗诏真不是传位太子,那太后十几年的扶持,就成了笑话。可她为什么要帮二皇子?难道二皇子手里还有更致命的筹码?正思忖着,殿外传来太监的唱喏声,太后带着一群宫娥太监走了进来,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
“苏将军好大的架子!”太后一开口就带着怒火,凤袍曳地的声响像带着刃,“哀家在正殿候了半个时辰,你倒好,躲在这儿跟你妹妹叙家常!”她的目光扫过床前的孩子,像淬了毒的冰锥,“还有这些野种,谁准她们进凤仪宫的?来人,给哀家拖出去!”
“谁敢动!”苏惊盏猛地站起身,玄甲碰撞发出“叮”的脆响,像道惊雷。她挡在孩子们面前,脊背挺得笔直,腰间“断水”弯刀的刀柄被她攥得发白,“这些孩子是臣妹的学生,是南朝的根!太后若敢伤她们一根头发,臣今日便敢抗旨!”
太后被怼得浑身发抖,指着苏惊盏的手都在颤:“苏惊盏!你别以为手握莲卫兵权就敢无法无天!哀家是太后,是先帝遗孀,这后宫的事,轮不到你一个武将置喙!”
“太后掌后宫,却掌不了南朝天下。”苏惊盏声音冷硬如玄甲,“这天下是百姓的天下,是这些孩子的天下!臣妹办女学,是让寒门女子有书读,有生路,不是错!太后若要毁女学,便是与天下百姓为敌,臣绝不答应!”她字字铿锵,甲片碰撞声里满是决绝。
太后胸口剧烈起伏,却被堵得说不出话。过了片刻,她突然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阴鸷:“好,好个与天下为敌!苏惊盏,你以为哀家真在乎这几个野种?”她往前凑了两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十足的恶意,“二皇子跑前留了封信,说萧彻的身世根本不是什么先帝亲侄,他其实是……”
话音未落,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跑进来,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调:“太、太后!二小姐!不好了!萧将军在宫门外被人刺杀了,刀、刀捅在胸口,血流了一地,生死未卜啊!”
苏惊盏脸色瞬间惨白,玄甲都似要撑不住她的身子。萧彻是她最信任的战友,是她放在心尖上的人,是她在这权谋乱世里唯一的暖意。她猛地转身,对苏令微丢下句“我去看看”,大步流星往外冲,玄甲擦过门框发出刺耳声响,腰间弯刀随着步伐晃动,满是噬血的杀意。
苏令微也急得要起身,可刚撑着胳膊坐起,眼前就一阵发黑,天旋地转间差点栽下床。青禾慌忙扑上来扶住她,她却死死攥着青禾的手,指甲掐进她的肉里,声音发颤:“扶我去!萧彻不能有事!他要是有事,姐姐会疯的……姐姐会跟整个朝堂拼命的!”
太后看着她们慌乱的模样,嘴角勾起抹阴狠的笑,像偷食的毒蝎。她缓步走到床前,俯身凑到苏令微耳边,声音轻得像呢喃,却淬着冰:“苏令微,你以为哀家给你的‘养生汤’是真为你好?那‘缓心草’不仅伤你心脉,还会让你慢慢疯魔。等你成了疯婆子,苏惊盏顾着你,顾着萧彻,哪还有心思管遗诏,管女学?”
苏令微瞳孔骤然收缩,浑身血液都似冻住了。她终于明白——从送续命丹开始,太后就在布局。送加了“缓心草”的汤药,接应二皇子,如今刺杀萧彻,全是为了牵制她和姐姐,好独掌遗诏,掌控朝堂。萧彻遇刺,定然是太后的手笔!
“你好狠的心……”苏令微声音里满是恨意,胸口突然剧痛,她猛地咳出一大口血,溅在锦被上,像一朵妖艳的红梅,灼灼刺目。
太后直起身,用帕子擦了擦溅到脸上的血珠,眼神冷得像冰:“哀家也是被逼的。要怪就怪你们姐妹挡了哀家的路,挡了太子的路。”她转身往外走,凤袍扫过矮几,将那碗残药扫落在地,瓷碗碎裂声刺耳。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回头,笑容阴毒,“对了,忘了告诉你——你母亲苏婉还活着,就在西域,跟二皇子在一起呢。你说,苏惊盏要是知道了,会帮亲娘,还是帮南朝?”
苏令微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母亲还活着?跟二皇子在一起?这怎么可能!母亲是忠良之后,怎么会跟叛党为伍?她想追问,可喉咙里涌上的血堵住了声音,视线也开始模糊。殿外传来孩子们的哭声、青禾的安抚声,还有远处苏惊盏撕心裂肺的怒吼,可她什么都抓不住。她知道自己不能倒——姐姐需要她,萧彻需要她,孩子们需要她,母亲的真相更需要她揭开。她挣扎着伸出手,指尖终于触到那朵皱巴巴的纸莲,花瓣上还带着阿桃的体温,是这冰冷宫墙里,唯一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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