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王冕 第40章 沉溺

萧璟的风寒在连绵阴雨与心死的双重作用下，急转直下，成了缠绵病榻的沉疴。高热反复，咳嗽不止，喂进去的汤药十之七八都被咳出，整个人迅速消瘦脱形，意识也长时间陷入昏沉。

这夜，他咳得尤其厉害，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苍白的面容因窒息感泛起骇人的青紫。值守的太医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去禀报已然歇下的帝王。

萧琰匆匆赶来，连外袍都未曾披好，中衣领口微敞，带着一身湿冷的夜气。他挥手屏退所有战战兢兢的宫人太医，独自踏入内殿。

床榻上的人蜷缩着，像一片即将碎裂的枯叶，每一次咳嗽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微弱的呻吟破碎不堪。

萧琰快步走到床边，俯身看去。只见萧璟双眼紧闭，长睫被冷汗浸湿，黏在毫无血色的脸颊上，唇色灰败，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那股萦绕不散的、混合着药味与衰败的气息，狠狠刺痛了萧琰的神经。

“璟儿？”他试探着低唤，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没有回应。只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咳声。

一种名为“失去”的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萧琰的心脏。他不再犹豫，猛地伸出手，将床上那具滚烫却轻飘飘的身体连人带被揽入怀中！

“！”突然的腾空感和那熟悉又憎恶的怀抱，让昏沉中的萧璟发出一声细微的惊喘，下意识地挣扎起来，尽管那力道微弱得可怜。

“别动！”萧琰手臂收紧，将他冰冷颤抖的身体更紧地贴向自己温热的胸膛，下颌抵在他汗湿的额顶，声音沙哑命令，“你烧得很厉害。”

萧璟的挣扎在高热和虚弱面前徒劳无功。他被迫靠在萧琰坚实的怀抱里，鼻尖充斥着那冷冽的龙涎香气，耳边是对方沉稳而有力的心跳。这种过于亲密的姿势，比镣铐更让他感到屈辱，却也……诡异地驱散了一些缠绕着他的、濒死的寒意。

萧琰感觉到怀里的身体从最初的僵硬抵抗，渐渐变得瘫软无力，只剩下本能的、因咳嗽而引发的细微颤抖。他低下头，能看到萧璟脆弱地依偎在他颈窝的模样，苍白的脸因高热泛着异样的红，长睫脆弱地颤动着，仿佛易碎的琉璃。

一种混合着痛心、占有和难以言喻的怜惜的情绪，在他胸中翻涌。他收紧了手臂，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将怀中这缕即将消散的生命牢牢锁住。

“拿温水来。”萧琰对外面沉声吩咐，目光却始终未离开萧璟的脸。

宫人立刻奉上温水。萧琰试了试温度，然后一手依旧环抱着萧璟，另一只手端起水杯，小心地递到他干裂的唇边。

“喝点水。”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萧璟昏沉中感到唇边的湿润，本能地微微张口，小口啜饮起来。温水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片刻的舒缓。

喂完水，萧琰并未放开他，反而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能更舒适地靠在自己怀里。他用指腹，极轻地擦去萧璟唇角的水渍，动作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流连。

殿内烛火昏黄，映照着相拥的两人，画面带着一种诡异而脆弱的温情。

萧璟在高热的迷乱中，意识浮沉。身后传来的温暖太过真实，驱散了他骨髓里的寒意。他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个同样怕冷怕雷雨的孩童时代，也曾被兄长这样保护性地拥在怀里……

“……皇兄……”一声极轻的、带着哭腔的呓语，不受控制地从他唇边溢出。

萧琰的身体猛地一僵！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怀中意识不清的人。这声久违的、依赖般的称呼，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心中最柔软也最疼痛的角落。

他收拢手臂，将萧璟更深地嵌入怀中，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一个压抑的、带着无尽复杂情感的吻，落在萧璟滚烫的额角。

“我在。”萧琰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在这寂静的夜里，如同誓言，也如同诅咒，“我在这里。你不会有事。”

或许是药物终于起效，或许是那怀抱带来的诡异安宁，萧璟剧烈的咳嗽渐渐平息下去，呼吸变得稍微平稳绵长，竟在萧琰怀中沉沉睡去，只是眉头依旧紧蹙，仿佛承载着化不开的痛苦。

萧琰一动不动地抱着他，感受着怀中人微弱的生命迹象，眼底翻涌着滔天的巨浪。

他绝不会放手。

无论用何种方式，无论付出何种代价。

这个人，必须留在他身边。

哪怕彼此折磨，至死方休。

殿外风雨未歇，殿内，一场在病溺与掌控间交织的畸形依存，无声地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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