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华异馔录 第六十章 改道西南

出隼翎关百里，楚晟也没有派人来追，于是他们赶路的脚步终于也慢了些。

这里是临月关，往东山水兼程，马车和行船分段配合，可于三个月内抵京；往南数百里则是乐渠侯的封地——整个大烜最多的山、最深的谷、最密的林，全在这一带。

“按目前的速度，改换水路时雨季刚过，江水并不凶险，时机很好。”商纵拿着驿站买来的舆图认真查看：“刚好，中原腹地这几道，我和沈中丞都很熟悉，沿途她不会太受颠簸，寻医问药也方便。”

金季欢的伤势是目前所有人最挂心的。夹棍上手基本都会伤及筋骨，目前十个手指肿胀到恐怖的程度，右手食指和中指尤为严重，颜色发紫，指甲也都脱落了。

这一路上，金小满像一夜之间长大了似的，尽心尽力照顾着他姐，帮她一遍遍换凉水手巾把子敷脑袋、歇脚时替她煎药喂药。偶尔金季欢会无意识地抽搐、惊惧，他就扑在她身上轻轻哄，说姐姐，没事儿，都在，我们都在，你安全了。

这晚宿在客栈，商纵让店家炖了一只鸡，金小满把鸡胸肉拆出来，细细地剁成肉茸，泡到鸡汤里，一点点喂金季欢吃下。金季欢好不容易睡安稳了，他这才出去填自己的肚子。

半大一个小少年，在姐姐面前稳重懂事的，一背过身来眼泪就流了一脸，抽泣都不敢大声，怕惊扰了他姐。

“我三岁就认识姐姐了，有人把我扔在京城一个小饭馆，姐姐是那家养着的，但是不白养，要帮工。她年纪小小，刀功就已经很好了，每天帮着切配、洗碗。”

商纵撕下一只大鸡腿递给他：“你多吃点，还在长身体的年纪，你要长很高很高，以后才能保护你姐姐。”

金小满接过鸡腿，边吃边抽泣：“后来老板生病了，回老家，把店盘了出去，然后找了一家酒楼，把姐姐卖了，说……说她手脚麻利，吃得还不多；姐姐非要带上我，说小满长大了也可以干活，养两个小孩儿，比养一个长工省事儿。”

商纵眉心紧紧拧到一起，他知道金季欢以前的日子不会好过，但是真没想到是这样被卖来卖去的。

“我的名字，就是姐姐取的，养我的人都没给我取名儿，当个小猫小狗就养下了。”

沈寒灯眼眶发红，压着嗓子道：“你姐挺乐观的，看不出是这样的身世。”

朱朗不住地摇着头：“你姐自己一个人都要想办法谋生，竟然还愿意主动去看顾另一个小孩儿……”

金小满拿着吃了一半的鸡腿，突然不说话了，怔怔地看着地面，片刻后小声嘀咕：“其实，我最近，知道了很多你们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情。”

其他三人愣住了，你看我我看你，然后一齐看着他。

“我知道，之前姐姐挨板子，是商大哥打的；我还知道，她现在这个样子，是昭哥的父亲弄的。”他抬起泪水盈盈的眼，狠狠瞪了商纵一下：

“但我也知道，那晚有人杀我们，是商大哥派朱朗哥救的；我还知道，如果没有昭哥、商大哥，我姐……我姐这次一定会死在牢里。”

商纵不自觉地低下头，像做错事儿的小孩那样，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姐以前跟我说，人不是只有好人和坏人，人是几成好的、掺几成坏的。我不懂，因为我觉得她就是十成十的好人，那商大哥和昭哥，可能就是她说的那样……”

商纵忍不住犯嘀咕：“你姐多少还是有一成坏的，坏在她那嘴上……”话音未落就被沈寒灯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哎哟一声闭了嘴。

说话间，屋里传来微弱的呻吟，沈寒灯马上起身小跑进去，片刻后出来，按着眉心叹气：“她又把手上的纱布蹭掉了，一直说热，手很热，不舒服。”

金小满急了：“我去找店家要点儿冰块吧！”刚要起身，被商纵一把拦住：

“不是所有伤都适合冰敷，她这个伤势很复杂，除非有靠谱的大夫首肯，否则绝对不能随便乱来。”

隔壁桌坐着几个行脚商，一直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酒，偶尔说几句话，估摸着把他们的对话听去了大半；此时其中一人摇摇晃晃地走到他们桌前，摸出一个瓷甜瓜大的瓷罐递了过去：

“要不要？三两银子卖你们。西南苗药，专治筋骨裂伤，效果很好。抹上去清凉舒服，不难受，我这里还剩大半瓶……”

话音未落，沈寒灯已经在掏银子了，商纵急得一把拉住她，看着行脚商戒备地询问：“兄台何人？可懂医术？此药配方为何？”

“啧，话还真多……嗝！”行脚商嗤笑着打了个酒嗝：“哎！猪老九！你把你那火烧腿子给他们看看！”

另一个喝多了的行脚商嘿嘿笑着，转过身来，撩起裤子伸出小腿朝向他们。只见粗黑的小腿上，有巴掌大一块疤，血肉应该刚长好不久，还看得见硬硬的血疤下面全是粉色亮晶晶的肉。

“他喝多咯，滚到炭火边上，猪腿子给烫烂了。那会儿在西南那边，药翁的寨子里，他们给了一罐子这个药，让他抹上，这不已经大好了！”

叫猪老九的人嘿嘿笑着，摇头晃脑道：“火烧的烂疮，随时都在发热，要不是药翁这罐东西，老子早疼不住、拿刀把这腿砍求咯！”

他们那桌人全都哈哈大笑起来。

“萍水相逢，也不像故意来害人的。”沈寒灯犹豫着接过药罐，打开闻了闻，又递给商纵：“嗯？”

商纵低头嗅了嗅，一股淡淡的、清冽的清透气息钻进鼻孔。药膏本身看着也干净剔透，他点点头：“要不先给她试一点？看她还会不会喊热？”

他们几人拿着药膏进了屋，解开昏睡中的金季欢手上的纱布，将药膏挖出，轻轻抹在她的手上。

“季欢，”沈寒灯凑过去，摸着她的脸：“季欢，手还烫吗？”

躺在床上的人挣扎着摇了摇头，嘴角扯了扯，竟现出一个久违的微笑：

“不热了，好舒服，舒服……”

众人惊喜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纷纷回到大厅；沈寒灯把银子给了行脚商，满口道谢着。

这群醉鬼收了钱，高兴地又加了一个下酒菜；吆喝间猪老九回身招呼他们：“你们的伙伴，伤得厉害吗？要不也去找药翁看看？”

商纵连连点头：“看来有必要走这一趟！兄台，这药翁，具体在何处？”

他的伙伴也晃晃悠悠踱了过来：“你们，经蜀州进云州，往岭南方向行，那一带很多人都懂这个……这个制药，厉害着呢。药翁在云州和岭南交界处，你们打听……嗝！打听鸡尾寨，他就在那里！”

说罢，他醉醺醺地在行囊里翻了翻，翻出另外一个药瓶递了过去：“防蚊虫的，送你们了，到那边用得上。”

行脚商喝他们的酒去了，这几人凑到一块，重新拿出舆图研究着。

商纵倒是有些跃跃欲试：“要不……我们干脆去那一带跑一趟？”

沈寒灯当即拒绝：“从这里去那边确实很快，但是京城才有更好的名医圣手。如果去了蜀州云州、再绕岭南道回京，平白多耽误至少两个月，到那时就算是神仙来也保不住她这手了！”

朱朗也在旁边帮着计算路程：“从这里去云州，约莫两个月，回京三个月。她这手，不管怎样情况都很不妙。何况，就算你们带她直插大路回京，嗯……老大您，估计也得去一趟岭南……”

“你去岭南做什么？”沈寒灯警惕地看着商纵，商纵自己也懵了：“我干嘛要去岭南？”

朱朗挠了挠后脑勺：“晋璋那玩意儿还在那边种荔枝呢……”

沈寒灯这才想起，商纵把烜帝给的赦令用来放金季欢了，不管怎样，晋璋总得带回京城吧？

虽说商纵的武艺比起自己还是略差了些，但她现在肩伤还未大好，何况廷尉府的名头威慑力更强。如果他离队，自己带一个伤患、一个半大孩子行路，难度成倍增长，只怕回京也是四五个月以后。

想来想去，也只得走这一趟了，“那就赌吧，咱们绕蜀道，进云州！”

? ?从这里开始可以算是西南卷啦，希望你们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