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十,宜出行。
天色未明,寅时刚过,宣威侯府的正门次第洞开。门廊下早已挂起一排气死风灯,在黎明前最深的夜色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十数辆马车在门外街边一字排开,载着行李辎重,车夫和随从们悄无声息地检查着鞍辔绳索。
府内,澄明院灯火通明。
最后一遍清点。随身的箱笼、公文匣、装着急救药物和银两的轻便行囊,一一过目。谢景明已换好出行的装束,并非官服,而是一身利落的深青色箭袖锦袍,外罩同色大氅,腰悬长剑,显得英挺而干练。只是眉眼间带着连夜未得好眠的淡淡倦色。
尹明毓也早早起来了,穿着一身相对素净的藕荷色衣裙,发髻简单挽起,只簪着那支白玉簪。她站在廊下,看着仆役们将最后几个箱笼抬出院子,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比平日更静默些。
谢策被乳母牵着,穿戴整齐,眼睛还有些惺忪,但紧紧抿着嘴,努力做出小大人的模样。
“都齐了。”韩管事上前,低声回禀。
谢景明点点头,目光扫过庭院,最后落在尹明毓身上:“我该去辞别父亲母亲和祖母了。”
“我随侯爷同去。”尹明毓道。
一行人先到寿安堂。老夫人今日也起得极早,已端坐在正堂。谢侯爷和谢夫人也在。堂内气氛肃穆。
谢景明上前,行大礼:“孙儿拜别祖母、父亲、母亲。此去岭南,必当恪尽职守,不负皇恩,亦不敢忘家训。万望祖母、父亲、母亲保重贵体,勿以孙儿为念。”
老夫人抬手虚扶,眼中虽有忧色,语气却沉稳:“起来。男儿志在四方,为国效力是本分。路途遥远,诸事小心,保重自身最是要紧。家中不必挂怀,有我们在。”
谢侯爷只沉声道:“谨慎行事,莫坠家声。”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有难处,及时来信。”
谢夫人早已红了眼眶,强忍着泪,上前替儿子整了整本已十分平整的衣襟,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我儿……一路平安,早些回来。”
“儿子谨记。”谢景明再次躬身。
轮到尹明毓带着谢策上前。谢策学着父亲的样子,认认真真地磕头:“曾孙(孙儿)拜别曾祖母(祖父、祖母),祝曾祖母(祖父、祖母)身体康健。”
孩子稚嫩却郑重的声音,让原本沉凝的气氛松动了些。老夫人将谢策叫到跟前,摸了摸他的头,又看向尹明毓:“明毓,景明不在,家里你要多费心了。”
尹明毓屈膝:“孙媳分内之事,定当尽力。”
老夫人深深看她一眼,从腕上褪下一串常年佩戴的沉香木佛珠,递给尹明毓:“这个你拿着。遇事不决,或心中难安时,撵一撵,静静心。”
这礼物的意义非同一般。尹明毓双手接过,触手温润,沉甸甸的:“谢祖母。”
接着去二房、三房处简单辞行。二老爷夫妇说了许多吉利话,二夫人甚至抹了眼泪,再三叮嘱保重。三房那边,三老爷还在城外未归,只有三夫人出面,态度客气而疏离。
等到所有辞行礼节完毕,天色已蒙蒙发亮。东方的天际透出一线鱼肚白。
众人送至府门。门外,使团的其他几位官员和护卫也已聚齐,人马肃立,透着出征前的肃杀。
最后的时刻到了。
谢策终于绷不住,扑上去抱住谢景明的腿,小脸埋在他衣袍里,肩膀微微抽动,却硬是没哭出声。
谢景明蹲下身,用力抱了抱儿子,在他耳边低语几句。谢策重重点头,松开手,退回到尹明毓身边,紧紧抓住她的手,眼圈通红。
谢景明站起身,看向尹明毓。
晨光熹微,映着她沉静的眉眼。她没有说什么“一路顺风”、“早日归来”的套话,只是将手中一直拿着的一个靛蓝色粗布小包裹递过去。
“侯爷昨日给的清单,我核过一遍,应无遗漏。这是刚出炉的几样干粮,路上垫补。”她的声音平稳如常,“还有那匣子药,放在最顺手的那口箱笼上层了。”
谢景明接过,包裹还带着温热的触感。他看着她,万千思绪涌过心头,最终只化作深深一眼。
“家里,拜托了。”
“侯爷放心。”
再无多言。谢景明转身,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干脆,背影挺拔。
使团开拔。车轮辘辘,马蹄嘚嘚,在清晨寂静的长街上响起,渐行渐远。
府门前,众人久久伫立,直到那一行人马消失在街角。
谢夫人终于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谢侯爷揽住她的肩,无声地叹了口气。老夫人捻着佛珠,望着空荡荡的街口,神色莫测。
二夫人抹着眼泪劝解谢夫人。三夫人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尹明毓静静站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谢策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谢策仰头看她,带着鼻音小声唤:“母亲……”
“嗯。”尹明毓低头,对他笑了笑,“父亲走了,咱们也该回去了。早上想吃什么?让厨房给你做糖蒸酥酪好不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继母不慈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她的语气太过平常,仿佛刚才送走的不是远赴千里之外的丈夫,只是出门办个短差。连沉浸在悲伤中的谢夫人都止住哭泣,有些愕然地看向她。
尹明毓却已牵着谢策,向老夫人、谢侯爷和谢夫人行了礼:“祖母,父亲,母亲,晨露寒重,还是先回屋吧。侯爷吉人天相,定会平安顺遂。”
老夫人看了她片刻,缓缓点头:“回吧。”
众人各自散去。尹明毓带着谢策慢慢走回澄明院。一路无话。
院子里,方才的忙乱痕迹已被迅速收拾干净,恢复了往日的整洁安静,甚至……安静得有些过分。
仆役们见他们回来,都垂手肃立,不敢大声。
尹明毓仿佛没察觉这异常的气氛,如常般吩咐:“摆早膳吧。小公子要糖蒸酥酪,再配几样清淡小菜即可。”又对谢策道,“去洗把脸,精神些。”
早膳摆上,尹明毓吃得和平时差不多。谢策没什么胃口,小口小口地舀着酥酪。
“母亲,”他忽然问,“父亲现在走到哪儿了?”
“刚出城吧。”尹明毓夹了块小菜,“等过些日子,父亲的信到了,就知道他到哪儿了。”
“父亲会给我们写信吗?”
“会的。”尹明毓肯定道,“说不定,还会给你带些岭南有趣的小玩意儿。”
谢策眼睛亮了一瞬,又黯淡下去:“那要等很久。”
“不久。”尹明毓放下筷子,看着他,“日子过着过着就快了。你好好读书,好好吃饭,好好长大。等你把先生新教的文章都背熟了,把院子里那棵小树苗浇到长出第十片新叶子的时候,说不定父亲就快回来了。”
她总是能把抽象的时间,说成具体可感的事情。谢策想了想,认真点头:“嗯!我今天就去给树苗浇水!”
用过早膳,尹明毓让乳母带谢策去书房,自己则回到正屋。
兰时跟进来,欲言又止:“姑娘,您……”
“我怎么了?”尹明毓在窗前坐下,拿起昨日未看完的账本。
“您……不难过吗?”兰时小心翼翼地问。连她这个做丫鬟的,看着侯爷远去的背影都觉得心头空落落的,姑娘怎能如此平静?
尹明毓翻账本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梅树,花期已过,只剩深褐的枝桠伸向初晴的天空。
“难过啊。”她轻轻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怎么会不难过。”
兰时一怔。
“但难过有用吗?”尹明毓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账本上,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然,“侯爷是去办正事,不是去游玩。我在这儿哭哭啼啼、茶饭不思,除了让下面的人心慌,让母亲更加忧虑,让策儿更害怕,还能有什么用?”
她拿起笔,在账目上标注了一处:“日子总要过下去。他在外头不易,我在家里,就得把日子过稳了,过好了。这才是正理。”
兰时看着自家姑娘沉静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什么。那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坚实的担当。将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了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化作支撑这个家的力量。
“奴婢明白了。”兰时低声道,“姑娘,您歇会儿吧,一早起来就没停过。”
“嗯,我看完这几页。”尹明毓应着,笔下不停。
上午,她处理了几件日常庶务,见了两个回话的管事,态度如常,条理清晰。仿佛谢景明的离开,并未给她的生活节奏带来任何改变。
只有偶尔,在无人注意的间隙,她的目光会望向南方,停留片刻,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午后,她小憩了半个时辰。醒来时,谢策正趴在她榻边的小几上,认认真真地描红。
“母亲醒了?”谢策放下笔,“我在练字。父亲说,等我字写好了,下次给他写信,他就能看懂了。”
“写得很好。”尹明毓坐起身,看了看那稚嫩却一笔一画极其用心的字迹,“继续努力。”
傍晚,谢夫人派人来请尹明毓过去用膳。大约是怕她一个人冷清。
膳桌上,谢夫人依旧神色郁郁,食不知味。尹明毓便挑些府中趣事和谢策的学业来说,气氛才稍稍缓和。
回到澄明院,夜幕已完全降临。
院子里点起了灯。尹明毓独自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春寒料峭,夜风带着未散的寒意。
她忽然想起谢景明临走前那深深的一眼,想起他掌心干燥的温度,想起他低声说的“等我回来”。
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塌陷了一小块,又迅速被更坚硬的什么东西填满。
她转身回屋,对兰时道:“明日把侯爷留下的那几个人,再叫来碰个头。外院的事,得立个更清楚的章程。”
“是,姑娘。”
这一夜,澄明院的灯火依旧亮到很晚。
只是书房里少了一个伏案疾书的身影,多了一个独自核对账目、批阅条陈的女子。
长夜漫漫,但长夜终会过去。
送别不是结束,而是另一段路途的开始。
对于远行的人,对于留下的人,皆是如此。
尹明毓吹熄最后一盏灯,在弥漫着淡淡墨香和熟悉又仿佛陌生了一分的寂静里,安然入睡。
窗外,星河渐隐,东方既白。
新的一天,照常来临。
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继母不慈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