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学士是七月初八夜里病的。
那晚刑部大牢的值守狱卒半夜巡监时,听见二层的单间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他提着灯笼凑近栅栏一看,赵大学士蜷在草铺上,脸色灰败,额头上全是冷汗。
“赵大人?赵大人!”狱卒慌了,赶紧去喊牢头。
牢头披着衣裳赶来,一看情形不对,一面让人去请大夫,一面赶紧往上报。消息一层层递上去,等传到谢景明耳中时,已经是子时末了。
谢景明刚睡下不久,就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刘先生站在门外,脸色凝重:“老爷,刑部来报,赵大学士……病危。”
谢景明心头一沉:“怎么回事?”
“说是突发高热,咳血,已经昏迷了。刑部请了太医去,太医说……怕是熬不过今夜。”
“备车。”谢景明立即起身。
“老爷,这么晚了……”
“必须去。”谢景明打断他,“赵大学士若真死在狱中,明日朝堂上,我就说不清了。”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雨虽然停了,可街道上还积着水,车轮碾过,溅起一片水花。谢景明坐在车里,看着窗外掠过的昏暗街景,心中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赵大学士不能死。
至少,不能死在这个时候。
刑部大牢里灯火通明。太医院来了两位太医,正在给赵大学士施针。赵大学士躺在草铺上,双目紧闭,嘴唇发紫,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刑部尚书王大人也在,见谢景明进来,脸色很难看:“谢尚书,您看这……”
“太医怎么说?”谢景明问。
一位年长的太医拱手道:“回谢尚书,赵大人年事已高,又心有郁结,如今邪风入体,引发旧疾。下官已经用了针,开了方子,但能不能熬过去……要看天意。”
“尽力救治。”谢景明沉声道,“需要什么药材,去我府上取。”
王尚书在一旁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口:“谢尚书,赵大人这病……来得太突然了。外头已经有些传言,说是……”
“说是什么?”
“说是……刑讯逼供所致。”王尚书压低声音,“虽说咱们都知道不是这么回事,可人言可畏啊。”
谢景明沉默片刻,道:“清者自清。当务之急是救人。王大人,今夜我留在这里,劳烦你去安排一下,把赵大人移到干净的厢房,再派两个稳妥的人照顾。”
“这……”王尚书犹豫,“不合规矩吧?”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谢景明看着他,“赵大人若真有个好歹,你我都担待不起。”
王尚书一凛:“下官明白了。”
赵大学士被移到了一间干净的厢房,铺了干净的床褥,点了安神的熏香。两个老成的狱卒守在门外,太医轮流诊脉。
谢景明坐在外间,一夜未眠。
天色微明时,赵大学士的烧终于退了些,人也醒了。他睁开眼,看见谢景明,愣了一下,随即冷笑:“谢尚书……这是来看老夫死了没有?”
声音虚弱,可话里的刺还在。
“赵大人好生养病。”谢景明神色不变,“太医说您需要静养,这些日子就住在这里。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赵大学士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问:“你不怕我死了,你担责任?”
“怕。”谢景明诚实道,“所以您不能死。”
“呵呵……”赵大学士笑了,笑到后来又咳嗽起来,“谢景明啊谢景明,你倒是坦诚。可你想过没有,就算老夫不死,那些想扳倒你的人,也会用别的法子。”
“下官知道。”谢景明起身,“但那是后话。眼下,您先养好身子。”
说完,他转身走了。
赵大学士看着他挺直的背影,眼神复杂。
这个谢景明,比他想的……更难对付。
赵大学士病危的消息,第二天一早就传遍了朝堂。
早朝上,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翰林院几位老学士联名上奏,请求陛下允许赵大学士“保外就医”,说狱中环境恶劣,不利于养病。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是刑部苛待了老臣。
谢景明出列,将昨夜的情况如实禀报:“……赵大人年事已高,突发急症,太医已全力救治。臣已命人将赵大人移至干净厢房,派专人照顾。如今病情稍稳,但需静养。”
“静养也该回家静养!”一位老学士激动道,“牢狱之地,岂是养病之所?陛下,赵老大人为官五十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这话引起了共鸣,好些大臣都跟着附和。
陛下坐在龙椅上,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准奏。赵卿可回府养病,但需刑部派人看守,不得随意出入。”
这算是折中的法子——既给了赵大学士体面,也没完全放人。
散朝后,谢景明被陛下留了下来。
“景明,”陛下看着他,“赵卿这病,来得太巧了。”
“臣也这么觉得。”谢景明垂首,“但太医诊断,确实是突发急症。臣已让人仔细查过,狱中饮食、用具都无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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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继母不慈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朕不是怀疑你。”陛下摆摆手,“朕是担心……有人借题发挥。”
谢景明心中一动:“陛下的意思是……”
“赵卿入狱,牵扯的人太多了。”陛下缓缓道,“有些人怕他供出更多,巴不得他死。有些人……则想借他的病,把你拉下来。”
这话说得直白。谢景明跪下:“臣惶恐。”
“起来吧。”陛下叹口气,“朕知道你的难处。但江南案,必须查到底。赵卿的案子,也不能半途而废。只是……方法上,可以灵活些。”
“臣明白。”
从宫里出来,谢景明的心情更沉重了。陛下的意思很明白:要查,但要稳妥地查。不能激起众怒,也不能让赵大学士真死在狱中。
这分寸,太难把握了。
赵大学士回府养病的消息传到谢府时,尹明毓正在教尹谦打算盘。孩子聪明,口诀背得快,就是手指还不太灵活。
兰时匆匆进来,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尹明毓手中的算珠“啪”地掉在桌上。
“病危?”她脸色发白。
“是,昨儿夜里的事。老爷在刑部守了一夜,今早赵大学士才缓过来。陛下准他回府养病了。”兰时低声道,“外头现在传得可难听了,说老爷是‘活阎王’,连三朝元老都不放过,要把人逼死在牢里。”
尹明毓手指收紧:“老爷呢?”
“去衙门了。刘先生说,这几日怕是要忙,让夫人别等。”
尹明毓点点头,却心神不宁。她让尹谦自己练,起身去了书房。
书房里还残留着谢景明昨夜看文书的气息。她走到书案前,看见上面放着一封刚拆开的信。信是谢策从宫里写来的,只有半页纸:
“父亲母亲安:儿在宫中一切如常。唯闻外间传言甚嚣,同窗周珩言语间多有试探。儿谨记父亲教诲,不争不辩,专心课业。三皇子殿下昨日问及赵大学士案,儿据实以告。殿下未置可否,但神色间似有不豫。儿甚忧。勿念。儿策谨上。”
短短几行字,信息却不少。
周珩在试探——说明周家对赵大学士案很关注。
三皇子问及此案——说明宫里也听到了风声。
殿下神色不豫——这不是好兆头。
尹明毓握着信纸,心里像压了块石头。策儿在宫里,到底承受了多少压力?那些流言蜚语,那些试探打量,他一个八岁的孩子,怎么扛?
她提笔想回信,可写了几个字又停下。该说什么?让他别担心?可怎么能不担心?
最后她只写了一句:“家中安好,勿忧。专心课业,保重自身。”
信送出去了,可她的心,还悬着。
午后,顾采薇来了。她这次没带瓜果,空着手,脸色也不好。
“明毓,”她一坐下就握住尹明毓的手,“你可听说了?赵大学士的事?”
“听说了。”尹明毓给她倒茶,“顾姐姐今日怎么有空来?”
“我是来给你提个醒。”顾采薇压低声音,“我家老爷说,翰林院那帮文官,正在串联,要联名弹劾谢尚书。说他不敬老臣,滥用酷刑,逼害忠良。折子已经写好了,明日就要递上去。”
尹明毓心一紧:“有多少人?”
“初步有十七个。”顾采薇道,“都是清流一脉,在士林中声望很高。他们若真联名,陛下也不能不重视。”
十七个翰林学士联名弹劾,这分量,确实不轻。
“顾姐夫……也署名了吗?”尹明毓问。
顾采薇摇头:“我家老爷推了,说是案情未明,不便置评。可这样就得罪了那些人,这几日在翰林院,处处受排挤。”
尹明毓心中感激:“替我谢谢顾姐夫。”
“咱们之间还说这些。”顾采薇叹道,“只是明毓,你得有个准备。这次的风浪,比之前都大。赵大学士在士林中的声望太高了,他这一病,不知道多少人为他抱不平。”
“我明白。”尹明毓轻声道,“可夫君办案,自有他的道理。赵大学士若真有罪,不能因为他年高德劭就网开一面。若他无罪,三司自会还他清白。”
“道理是这个道理。”顾采薇看着她,“可这世道,有时候不讲道理。”
送走顾采薇,尹明毓独自在花厅坐了很久。窗外的日头明晃晃的,可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这场风雨,终究还是来了。
而且比想象中更猛。
夜里,谢景明回来得很晚。他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眼底有血丝,显然又是一夜没睡好。
尹明毓端了参汤给他,轻声问:“赵大学士那边……如何了?”
“稳住了。”谢景明喝了几口汤,“太医说,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但需要长期调养。”
“那就好。”尹明毓顿了顿,“顾姐姐今日来了,说……翰林院要联名弹劾你。”
谢景明手中的汤勺顿了顿,随即又继续喝:“嗯,我知道。折子已经递上去了,陛下留中不发。”
“留中不发……是什么意思?”
“就是压着,不表态。”谢景明放下汤碗,“陛下在等,等三司的审理结果,也等……江南案更多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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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继母不慈请大家收藏:()继母不慈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尹明毓看着他平静的神色,忽然问:“夫君,你怕吗?”
谢景明沉默片刻,才道:“怕。怕连累你和孩子们,怕辜负陛下的信任,怕……这案子最后查不下去。”
他说得坦诚。尹明毓鼻子一酸,握住他的手:“那就别查了。咱们一家安安稳稳的,比什么都强。”
“明毓,”谢景明反握住她的手,“若是人人都求安稳,那这世道的污浊,就永远洗不干净。江南盐税案,贪墨的银子是百姓的血汗。那些贪官污吏,吸着民脂民膏,却逍遥法外。我若不管,良心不安。”
“可那些人……”
“那些人想扳倒我,就让他们来吧。”谢景明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我谢景明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他们弹劾。倒是他们,若真与江南案有牵连,一个都跑不掉。”
他说得铿锵有力。尹明毓看着他眼中跳动的火焰,忽然明白了。
这个男人,不是不怕,而是有比怕更重要的东西。
是信念,是责任,是那一腔为民请命的热血。
“夫君,”她轻声道,“妾身陪你。”
“好。”谢景明将她揽入怀中,“一起扛。”
窗外,夜色如墨。
可两人相拥的身影,却像暗夜里的一盏灯。
微弱,却坚定。
又过了两日,谢策休沐回家。
孩子瘦了些,但精神还好。他给父母行了礼,又拉着尹谦问功课,像往常一样。可尹明毓能看出来,他眼底藏着心事。
晚膳后,谢景明将儿子叫到书房。
“在宫里,可还好?”他问。
“还好。”谢策顿了顿,“只是……周珩这些日子不太理我。三皇子殿下对儿也冷淡了些。”
“因为赵大学士的事?”
谢策点头:“周珩的父亲……与赵大学士是故交。至于三皇子殿下……”他犹豫了下,“殿下前日问儿,赵大学士若真有罪,父亲是否会网开一面。儿说,国有国法。殿下就没再问了。”
谢景明心中了然。三皇子这是受了他身边人的影响——那些清流文官,怕是在三皇子面前说了什么。
“策儿,”他看着儿子,“你怪父亲吗?”
谢策一怔,随即用力摇头:“不怪。父亲做的对。陆先生讲史时说,为官者当以民为本。父亲查江南案,是为民请命。儿……佩服父亲。”
孩子的话,让谢景明眼眶一热。他伸手,摸摸儿子的头:“好孩子。记住,这世上总有人不理解你,总有人非议你。但只要咱们问心无愧,就不必在意。”
“嗯。”谢策用力点头,“儿记住了。”
从书房出来,谢策又被尹明毓拉去说话。母子俩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盛开的紫薇花。
“策儿,”尹明毓轻声道,“在宫里若受了委屈,别硬扛。该说就说,该辩就辩。你是谢家的孩子,不必怕谁。”
“儿知道。”谢策靠在她肩上,“母亲别担心,儿能应付。”
“母亲知道你能应付。”尹明毓搂着他,“只是心疼你。”
孩子沉默了。许久,他才小声道:“母亲,其实儿有时候也怕。怕父亲被弹劾,怕谢家出事,怕……怕咱们一家人不能在一起。”
这话说得尹明毓心都碎了。她抱紧儿子:“不会的。父亲会保护好咱们,咱们也会保护好父亲。咱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嗯。”
夜色渐浓,廊下的灯笼亮起来。昏黄的光晕染开,将母子俩的身影投在地上,依偎在一起。
这一刻的安宁,珍贵得让人想哭。
可他们都明白,风雨还没过去。
但只要有彼此在,再大的风雨,也不怕。
谢策在家待了两日,又要回宫了。
这次送别,尹明毓平静了许多。她给儿子整理行装,又添了几样东西:一罐新腌的酱菜,说是开胃;一本手抄的《诗经》,说是给三皇子的礼物——字是她亲笔写的,工整清秀。
“告诉殿下,就说是我的一点心意。”她嘱咐道,“殿下若问起家里,就说一切都好。”
“是。”谢策点头。
马车来了。谢策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母亲并肩站着,表弟挥着手。晨光里,他们的笑容温暖而坚定。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他有家。
有等他的人。
这就够了。
马车驶动,宫墙越来越近。可这一次,谢策心中没有了恐惧。
因为他知道,无论走多远,身后那盏灯,永远亮着。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深宫里,好好走下去。
不辜负父母的期望,也不辜负自己的初心。
宫门缓缓打开,又缓缓关上。
将里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可有些东西,是宫墙隔不断的。
比如牵挂,比如信念,比如那一腔热血。
(第八十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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